下午三点,三院住院部顶层的隔离病区清出了整层。电梯停运,楼梯口安排了两班岗。郑岚把还原室设在最里面的大病房,设备下午两点就运到了,装了三个小时。
四点整,郑岚把江屿和周慎行叫到一起。病房隔壁的小会议室,一张桌子,三把椅子,一盏顶灯。周慎行是被搀来的,穿好了干净的病号服,头发梳过,像个要上台的老学者。他坐下的时候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四点零三分。”他说,“郑大夫,你们比我查房还准时。”
“周老,先立规矩。”郑岚没接他的话,把一张手写的纸放在桌子中间,“深度还原,今晚九点开台。开台之前,三条规则,三个人都在场,一条一条过。规则不清楚,不开机。”
“您讲。”周慎行把身子坐正了些。
“第一条,给江屿的。”郑岚看着他,“还原全程,你只沿着周老的记忆走。周老的记不清的地方,模糊就是模糊,断就是断。不许用自己的记忆去补画面。补一个细节,你的记忆和他的记忆就会往一块儿黏。黏住了,出来的时候,哪些是你的,哪些是他的,分不开。”
“记下了。”江屿说,“周老看见什么,我看见什么。周老没看见的,我看不见。”
“第二条,给周老的。”郑岚转向周慎行,“您的心率,我实时监测。超一百三十,立即拉闸,没有商量。您有高血压,深层状态下血压是失守的。”
“行。”周慎行点头,点头点得很干脆,“我这条老命,今天本来就是拿来做垫子的。超了就拉,不用替我惜。”
“不是垫子。”郑岚说,“您是证人。证人得活着出庭。第三条,”她停了一下,把纸往前推了推,“给所有人的。还原过程中,任何人,不得呼喊江屿的名字。”
会议室里静了一拍。周慎行抬起眼。
“解释一下。”郑岚的语速放慢了,“名字是锚,也是索。第一次浅层还原,警报拉响之前,你们都看见了,他会陷进去。深层里更深。他在别人的记忆里的时候,要是听见有人在外面喊‘江屿’,他会去找那个声音。找着找着,他可能把那个记忆里的某个人,‘认’成自己。认进去,锚就变成了索,我在外面收线,是把一个不肯回来的东西往外拽。拽断的,不一定是线。”
“那出状况怎么叫他?”周慎行问。
“叫‘老师’。叫‘江教授’。叫别的都行。”郑岚说,“不叫名字。小鹿,你尤其记住这条。上次警报响的时候,你喊的是他名字。”
小鹿站在门边,攥着记录板,低声应了一句:“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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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四十,隔壁做了基线测试。
小鹿给江屿接的设备。她操作很熟练,电极贴上去,数据一条一条跳出来。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忽然不动了。
“老师。”她说,“数值我念吗?”
“念。”
“反噬基线,比上次恶化了三成。”她念得很慢,念完把记录板抱在怀里,“老师,恶化三成是什么概念,我给您翻译一下。上次浅层,您出来之后手抖了四十分钟。按这个数,今晚要是再碰一次警报级别的反噬,”
她没说完。江屿伸手,按住了她搭在设备上的那只手。
“小鹿。”
“老师,我想说的是,郑老师那边有候补的方案,可以用引导性回忆从外围绕,不用您直接潜到那么深,就是慢一点,可能要两三个晚上,可是七十二小时等不了对吧,我知道等不了,我就是……”她的声音越说越低,低到一半,自己停了。她吸了口气,重新抬起头,“老师,您说吧。您怎么定,我怎么办。”
“小鹿,问你一个事。”江屿没松开她的手,“你十二岁那年,记不住你妈妈的脸。是我带你做的第一次还原。”
小鹿的眼睛一下就红了。
“你还记得你出来以后,说的第一句话吗?”
“记得。”她哽了一下,“我说,我看见了。您跟我说,‘看见了,就还不算丢’。”
“对。”江屿说,“今天轮到我看。看见了,就还不算丢。你的活儿是守好线,不是拦我。基线恶化三成,记进档案,剩下的,是我的事。”
小鹿低下头,在记录板上写。写完那行字,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抹完继续调设备,手是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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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晚饭送来。周慎行那一份,他吃得很慢,一粒米一粒米地嚼,吃完把餐盘摆得整整齐齐,勺子搁在盘沿上,横平。
“吃这么细?”搀他的护工问。
“几十年养成的。”周慎行说,“我以前给病人做检查前,都这么吃。细嚼,血糖平,手不抖。”他顿了顿,对护工笑了一下,“今天轮到我自己上台了。”
七点半,江屿去他病房坐了一会儿。周慎行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扣着膝盖。
“江教授。”他开口,“我这辈子记性太好。好到什么地步?我全家都嫌我。我老伴儿年轻时说错一句话,我记到她走。我儿子高考差三分,我记了三十年。全家聚会,没人敢提旧事,一提,我全给抖出来。”老人笑了笑,笑完收了,“他们嫌了我一辈子。今天,它终于能干件正事了。”
“它会干的。”江屿说,“今晚九点,是您十年来的下班时间。咱们就在您上班的点儿,把您这十年的账,倒着盘一遍。”
“好,盘。”周慎行点头。点完头,他没让江屿走,抬手拦了一下。
“还有一条。私事。不算规则。”
“您说。”
“待会儿,雨里那个少年。”周慎行看着他,一字一顿,“你看见了,别怪他。”
屋里静着。走廊的灯从门缝底下漏进来一条。
“二十岁的孩子,站在那种雨里。”周慎行说,“看见哥哥被抬走,前后都是人,喊不出,追不上。不跑不喊,站在原地,把看见的全记住,然后活着走回去。那已经是他能做的全部了。我是学医的,我告诉你,人在那种时候能不疯,靠的不是勇敢,是把自己先关掉。他关掉自己,不是逃。”
“周老。”江屿说,“这段话,说给二十岁的我,还是三十岁的我?”
“都是。”周慎行说,“但今晚只有三十岁的这个在。所以我提前说了。雨里的事,你在里面看见了什么,都记着:那个人已经尽力了。”
江屿在床边坐了几秒,站起来。
“九点见。”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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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四十,准备室。
屋里只剩江屿一个人了。设备在隔壁调试,隔着墙能听见郑岚报数的声,一条一条,很平。桌上摆着他进隔离区时带进来的三样东西:U盘,渡绳结,笔记本。
他拿起笔记本,翻到扉页。
“你在找我?”
那行字还在。十年了,纸都黄了边,字迹还是那个字迹,陌生的笔锋,压得很重。十年前第一次翻到这行字的时候,他在宿舍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去报了案,案子没立起来。此刻再看着这四个字,他觉得像隔着一条很宽的河在看对岸的自己。
他从笔袋里取出笔。想了想,落笔,一笔一划,在那行字的下面添了一行:
“今天我去找他。用别人的眼睛。”
写完,他把笔记本合上,交给了敲门进来的小鹿。
“我进去以后,你守着它。”他说,“我要是出不来,郑老师会终止,会送我出去。出去以后,我要是认不得人了,认不得你是谁,认不得我自己是谁,你就把这一页翻开放在我眼前。别的都不用做。替我把这一页,给我自己看。”
小鹿抱着笔记本,站了一会儿,没说话,点了点头。走出去之前,她在门口又站了一秒,回头说了一句:“老师,‘江教授’三个字,我记着了。今晚不叫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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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五十五,还原室。
躺椅是特制的,靠背能放平。监测设备已经连好了一片,屏幕上的曲线一条一条地醒着。周慎行先上椅,躺好,被固定了手腕。他侧过头,冲着另一张躺椅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像跟同行打招呼。
郑岚最后核对归锚程序:“江屿,信物。你带什么进去?”
按规程,归锚要看一个信物,第一次还原用的是他的手表。江屿没伸手去拿任何东西。
“换一个方法。”他说,“逆行归锚。”
“逆行归锚是实验性的,没有完整数据。”郑岚皱眉,“你的信物呢?”
“信物在。”江屿在周慎行旁边的躺椅上躺下,反手伸过去,握住了周慎行的手腕。老人的手腕很瘦,脉搏在掌心底下跳,一下,一下。
“我哥当年就是这么握我的。”江屿说,“过马路的时候,雨里的时候。他握我,从来不是要我记住他,是要我记得,有人在拉着我。今晚反过来。我握住周老,周老在十年前的那场雨里。我顺着他走。这条线,比表结实。”
郑岚看了那只握住的手看了三秒,把参数改了。
“九点整开台。”她宣布,“三条规则,最后确认一次。都记住了?”
“记住了。”小鹿在监测台后面应。
“记住了。”周慎行说。
“记住了。”江屿说。
“开台。”
设备启动的声音很低,像水漫上来。躺椅的椅背开始缓缓放平。周慎行闭上了眼,嘴唇动了动,像在数什么。江屿也闭上了眼。黑下来之前,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说得很慢:
“哥,我来了。这次换你,站在原地等我。”
椅背放平,监测线连成一片。屏幕上,两条心率曲线并排亮了起来,一条快些,一条稳些。九点零一分,两条线上的波峰,靠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