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零六分,入水完成。
外场,郑岚盯着两条同步曲线,报了一句:“深层三阶,链接稳定。周慎行,跟得上吗?”
躺椅上的老人嘴唇动了动:“跟得上。我到了。老地方,东南角。”他的声音从音箱里出来,含混,但每个字都在。
“江教授呢?”
江屿没有答话。他答不了——他已经不在椅子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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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水很深。
浅层还原的时候,像隔着玻璃看东西,画面在,摸不着。这一次没有玻璃。他整个人站在雨里。
海棠疗养院东南角,两棵冬青的夹缝,墙根的观察位。周慎行蹲了十年的位置,此刻连蹲姿都是周慎行的,左腿在前,右腿虚着,右手扶着冬青的枝干。十年前这具身体还年轻些,可膝盖还是在雨里隐隐地痛,痛得很具体,从右膝内侧一跳一跳地往外渗。
雨顺着帽檐往两边分,分不干净,顺着后脖领流进去,一道凉线贴着脊梁往下走。
江屿在心里记了一笔:这具身体的痛,我也要一起背。冷是他的冷,痛是他的痛,我借的是整副身子,不是一副眼镜。
侧门在正前方,二十来米。一盏路灯,灯罩坏了半边,光斜着泼在台阶上。台阶是湿的。周慎行的证词里写过,侧门台阶是湿的。此刻证词就铺在他眼前。
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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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场,小鹿坐在监测台前,盯着第一屏。老陈进来的时候没出声,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
“到哪儿了?”老陈压着嗓子问。
“入水完成,正在对时。”小鹿指着屏幕一角的一个读数,“这是还原内的时间轴,跟着周老的记忆走的。现在显示,等待中。”
“两条命呢?”
“周老心率七十八,正常。老师那条,脑压基线之上两成,还在安全区。”小鹿顿了一下,补了半句,“暂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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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原里,时间开始走。
十一点十四分。侧门第一次开。门链哗啦一声,一个穿浅色制服的人出来,收门口的雨伞架,动作不紧不慢,收完,把架子扛进门里,门关了,门链又响了一遍。
正常巡逻。周慎行的记忆给这一段贴了个标签:每晚一次,收伞架的。画面在江屿眼前过了一遍,平平的,没有一点滞涩。
十一点二十六分。门链又响了。
这一次,门开了一条缝,没人出来。
按理说,下一段该是门关上,巡逻继续。可江屿察觉不对——门缝在那儿停着,停了“一下”,然后画面就跳到了门关上。中间那一停,太平了。平得像一段录像带,被人剪掉了六帧,两头一接。
周慎行的十年,每晚播放几千遍的这段记忆,被谁动过手术。手艺不及格,接缝留在了那儿。
江屿把注意力压到那道接缝上。不急。他记着自己立的规矩:只沿周慎行的记忆走,不补画面。他不补,他只把那道被人抹平的皱褶,一点一点掰开。
掰到第三下,接缝开了。六帧画面涌回来。
门缝里站着一个男人。深色大衣,领子立着。他朝墙外看——看的方向不是路,不是对面,斜着,正对着东南角,正对着两棵冬青的夹缝。
看了足足五秒。
然后转身,退进门里,门关上。
江屿后颈的汗毛全立起来了。他站在十年前的雨里,用十年前一个老人的眼睛,确认了一件事:那年那晚,组织知道周慎行在场。深色大衣不是没发现他,是确认了他。确认了,然后转身进去抬人。
留他活口,不是漏。是判断,一个蹲在墙外的旁观记录者,证词无害,甚至有用。他们连他这段“发现”的记忆都懒得删干净,只抹平了六帧,抹掉的是他们自己朝外看的那一眼。
“周老。”江屿在还原里开口。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开口,但嘴唇动了,声音很低,“你那晚,是不是觉得,从头到尾没人发现你?”
“是。”老人的意识在他旁边应,声音像从很厚的水底下传上来,“我蹲了十年,一直以为我藏得好。”
“你藏得很好。”江屿说,“是有人本来就没打算抓你。”
水底静了一会儿。然后传上来一声很轻的、拖长的呼气。
“……好啊。”周慎行的声音哑了,“好啊。我十年当自己是只猫,原来是个笼子里的。”
“别散。”江屿说,“跟我走。十一点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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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三十三分。侧门第三次打开。
这回门开得大。三个人鱼贯而出。前头一个打伞,伞压得低,看不见脸;后头一个倒退着走,两只手托着什么;中间,是被托着的那一团。
白的。软的。重的。
雨太大,周慎行近视,当年又不敢戴眼镜反光,眼睛里只有轮廓:一团白,在两个人的胳膊上,随着脚步一颠一颠。
可江屿不是周慎行。
他伏在这具年迈的身体里,屏住呼吸,把自己那点本事顺着周慎行的视线推出去,往那团白色上聚。像拧一个很旧的对焦环,一点,一点。
轮廓先出来:腕子垂在托臂的外面,随着颠动晃。然后是腕上的东西,一块旧机械表,钢链的。再然后,表盘斜着的那一道划痕——
在路灯斜泼下来的光里,一闪。
江屿的呼吸停了。
那块表他认得。他认得了三十年。八岁那年哥用第一个月的工资买的,表盘右上角磕在课桌上,斜着一道白痕,哥说没事,这样看时间的时候先看见疤,就知道时间过得不容易。
十年了。第一次,他在别人的记忆里,看见哥。
“看见了。”他在水底说,声音抖的,“周老,中间那个,抬着的那个——我哥。活的,还是……”
“活的。”周慎行的声音很稳,“软的,会晃。抬死人的手法不是那个样子,死人僵,抬的人手是架着的。那晚那两个人的手是托着的。你哥那晚,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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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场,警报红了。
“心率一百一十二,还在涨!”小鹿的声音劈了一下,“郑老师,周老超一百了,不是一百三,但斜率不对,在爬!”
郑岚的手已经搭上了拉闸杆。“江屿的脑压!”她盯着第二屏。
“第三条警戒线,贴上了!”小鹿念,“脑压曲线爬上第三条警戒线,斜率……斜率在加大!郑老师,老师的血氧掉了一个点!”
“聚焦。”郑岚咬着字说,“他在聚焦。聚焦最耗脑压。他没有违反规则,他聚焦的是周老本来就看见的东西,规则拦不住。”她的手在拉闸杆上收紧,又强压着没有动,“陈队,雨声频谱。”
老陈死死盯着频谱屏。屏幕上一片密集的雨声频带,中间杂着几条人声带。他不会看这东西,但他看得出哪几条线在动。
“有脚步。”他说,“这条,往低频走的,是往巷子去了,后巷方向。”
“对,抬人的往车那儿走。”小鹿盯着频谱往下捋,捋着捋着,手停住了。
“还有一条。”她说,声音一下子压得很低,“郑老师,台阶下面,有一双鞋,踩进积水了。水花很轻,脚步很轻,不在走的路线上,在台阶底下站着。”
郑岚俯身过去,看那条频谱。很轻的两下,之后,没有了。是站定的人。
“方向呢?”
小鹿用光标框住那两下水花,反推声源方位。数字跳出来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还原椅上的江屿,又看了一眼周慎行躺的方向,飞快地在记录板上画了个简图,两个点之间拉了一条线。
“不到三米。”她说,“站在周老的位置往台阶下看,斜前方,不到三米。那个少年,当年就站在那儿。跟周老,跟抬人的三个,同一时刻,同一片雨里。”
“谁去确认?”老陈问。
“不能问。”郑岚的手还压在拉闸杆上,指节发白,“不能喊名字,规则第三条。现在只能等他自己看过去。陈队,江教授的脑压还压在第三条线上,周老的心率一百一十七,往上爬。两条都在往坏走。我给他三分钟。三分钟里他要是把自己拉回来,继续;拉不回来,我拉闸,管他挖到哪儿了。”
老陈没说话,盯着频谱屏。那两下水花的标记还亮在屏幕上,像雨里两粒没熄的火星。
躺椅上,江屿的手指动了一下。周慎行的嘴唇在动,含混地往外漏了一句:
“台阶下头……有喘气声。那年那晚……我听见了,我不敢回头……”
江屿在十年前的雨里,缓缓地,把周慎行的头,朝台阶的方向,转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