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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修表匠

记忆深渊 草上飞 2258字 2026-09-24 20:26:34

案情分析会是下午两点开的,按老陈说的,七十二小时还剩四十一小时,掰开揉碎了过。会开到一半,技术组小方抱着笔记本电脑进来,说鞋印有结果了。

三种鞋印,是昨夜就分开建档的。皮鞋是深色大衣那个负责人的,胶底布鞋和帆布鞋是两个抬人的。小方把那双胶底布鞋的磨损特征做了建模复原,投影打在会议室白墙上。

“看这儿。”他用激光笔圈住鞋跟内侧的一块,“右跟内侧重磨,左脚外沿偏磨。走路外八,而且重心长期偏左。这种磨损组合,最常见于常年蹲着干活的人,蹲姿会把重心压到左脚外沿,起身时右脚蹬地,跟内侧就磨狠了。泥瓦匠、锅炉工、还有修理工,都是这个脚。”

“体貌呢?”老陈问。

“周老的证词里有。”江屿接过话,翻到笔录那页,“中等个,偏瘦,弓背,左手常年插兜。周老原话是,‘那个倒退着走的,左手一直插在兜里,像揣着个东西不方便’。”他抬起头,“弓背加蹲着干活的脚。这人在组织里干的是杂役,不是打手。”

“续本残档里还有个东西。”小方切换了一页投影。残档复印件上,一枚签章被红框框着,编号是“执·丙三”。

“执行序列,丙字第三号。”程蔓坐在会议桌末端,她今天第一次列席,身份是污点证人兼顾问,“组织的执行人手,天干地支编组,甲乙是内层,丙是外围杂役。丙三这个编号,说明他就是干脏活的那层。抬人、搬东西、善后,都是丙组的事。”

“编号有了,鞋有了,体貌有了。”老陈把这几条写在白板上,敲了敲,“人呢?四天,技术组跑了四天比对,比出来了吗?”

小方挠了挠头:“人脸比对比了四天,十年前的外围人员没有留档照片,比不出来。人不是我们找到的。”

“谁找到的?”

“小罗。”小方把坐在角落里的小罗拽了起来。

小罗是上个月才调进专案组的年轻人,管数据排查。他站起来的时候有点拘谨,手里捏着一沓打印纸:“我,我本来是顺着死亡注销那条线查的。康宁集团的注销模板,之前比对沈知遥那案用过一次,我想着同套模板不会只用一个人,就把十年前海城全区的死亡注销记录全捞出来,跑了一遍模板匹配。”

“捞到几个?”

“三个。”小罗把纸摊开,“一个锅炉工,佟贵生,四十八岁,注销理由‘猝死’。注销手续的三张表,和沈知遥那份出自同一套模板,连表格边角的一个印刷瑕疵都对得上。另外两个是后来的,一个心梗,一个落水,待会儿说。”

“佟贵生。”江屿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死了?”

“死了,纸面上。”小罗咽了口唾沫,“但我查他的注销后续——注销三个月后,城北冒出来一个新执照。修表匠,个体户,名字叫袁长贵。地址在城北柳枝巷。”

会议室静了一拍。

“佟贵生,袁长贵。”老陈把两个名字并排写在白板上,“‘贵’字挪了个位置。生,换了。”

“左撇子改右手难,名字换个位子容易。”江屿说,“接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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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方接手了袁长贵。修表铺在柳枝巷口第三家门脸,街面上有市政监控正对着。他调了三天的录像,截了几十帧,挑出最清楚的一张投上墙。

五十三岁上下的男人,弓背,走路外八,穿一件深灰的旧夹克,在铺子门口摆弄招牌。左手戴着一只手套,黑的,单只。

“左手常年戴手套。”江屿盯着那张脸,“周老说左手常年插兜。兜里揣的不是东西,是遮。”

“再把这张放大。”小方点开另一组截帧,是透过铺子玻璃拍的工作台,“灯下面这双手。”

画面放大到模糊的极限。那双手在拆一块表,镊子和螺丝刀在指间换,动作稳,准,极慢。慢得反常。

“修表的手都稳。”老陈说。

“不一样。”江屿摇头,“修表匠的稳是快而准的稳,一天要拆十几块表的效率。这双手是慢的稳。每一下都像在确认,确认自己不会失手。这是常年抬过、搬过、处理过‘东西’的手练出来的习惯,力道收着,生怕捏坏什么。他修的不是表,他是在给自己治手。”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小方沉默了两秒,又点开最后一张,这一张他做了翻拍放大:“还有个东西。柜台玻璃底下,压着一张老照片。我从街面监控斜角拍的,翻拍放大了三遍,糊,但能认。”

照片投上墙。三个男人并排站在一栋楼前面,楼是海棠疗养院的正门。左起第一个高个,第二个矮胖,右起第二个人,中等个,弓背,眉眼与袁长贵重合度九成。

“三个人。”江屿说,“丙一,丙二,丙三。合影地点,海棠正门。抬人的人,在动手前或者动手后,在正门合了影。”

“什么人会干完这种事还合影?”小鹿在记录席上低声问了一句。

没人答她。程蔓盯着那张糊照片看了很久,看得指节都掐进了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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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两个人呢?”江屿把问题问了出去。

小罗翻到那沓纸的最后几页:“模板匹配的另外两个死亡注销。一个编号对上了执·丙一,那个高个,注销名下的本人四年前死于‘心梗’,五十一岁。火化记录我查了,代办方是康宁集团下属的一家殡仪服务公司。”

“自己人烧自己人。”老陈冷冷地说。

“另一个,执·丙二,矮胖那个,三年前酒后‘失足’落水,尸体两天后捞上来的,血液酒精含量超标。案子当时按意外结的。”小罗顿了顿,“两个都死了。四年前一个,三年前一个。间隔一年一个。”

“清口。”程蔓开口,声音很轻,“行动完成后分批处理,间隔拉开,避免引起注意。组织的标准流程。丙字组是耗材,用完就烧。丙三没被烧掉,要么是他藏得深,要么是,”

“要么是他还有用。”江屿接了下去,“或者,他们把他忘了。柳枝巷那个铺子开了十年,执照、租房、纳税,一样不缺。一个组织清完口以后会忘掉的人,必须把自己活成一个真正的、毫无价值的普通人。他做到了。十年,一个修表匠。”

他把那三张死亡注销记录并排看了一遍,又看那张合影,最后目光落回工作台上那双极慢的手。

“陈队。”他转向老陈,“布控可以开始了。柳枝巷是个死巷,铺子夹在中间,跑不掉。但抓捕时机我想再等等——我想知道他这十年,记住了什么。一个‘情绪失稳’的耗材,是组织档案里最好翻的一本账。”

“你怎么知道他情绪失稳?”老陈问。

江屿朝程蔓抬了抬下巴。程蔓从随身的旧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是旧通讯的摘录,她进组时上交的那批:

“组织十年前的内部批语,附在丙三档案后面的。”她念,“‘执·丙三执行日情绪失稳,观察。’”

“情绪失稳。”江屿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忽然对老陈说:“陈队,抓他的时候,收着点劲。别上铐,别吼,进门的人穿便衣。”

老陈挑眉:“你同情他?”

江屿摇头。

“不。”他说,“我只是猜,一个每天梦见抬人的人,可能比我们更希望这一天到来。你把门敲响,他打开门,看见刑警证的那一刻,我赌他会松一口气。他这十年,低头修表,戴手套遮左手,动作收着力道生怕捏坏东西,他不是在躲我们。他是在等一个能替他把那天夜里的事说出来的人。组织要他烂在卷宗里,我们偏要他开口。”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把“袁长贵”三个字圈了一个圈,旁边写上日期。

“明天上午,柳枝巷。”他说,“先礼后兵。他要是开门,我们喝茶。他要是关门,”

“那就撬。”老陈把小本子合上,揣回兜里。

“不。”江屿说,“那就不抓了,蹲着。蹲到他开门为止。一个十年没睡过整觉的人,熬不过四个蹲守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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