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捕定在第二天清晨,修表铺开门的时间。
头天夜里,行动部署会开到十一点。老陈把柳枝巷的平面图钉在白板上,红笔画了四个圈:“前后街口各一组,屋顶一组,隔壁早点摊一组。小李带两个人守后窗,那是全巷唯一的后窗。开门以后,等他坐到工作台前,前后同时进,三十秒结束。”
“他要是不开门呢?”小李问。
“他天天开门,十年没歇过。”老陈说,“营业执照的纳税记录,一年到头只关五天,除夕到初五。明天不是初五。”
部署到这一步,按说是滴水不漏了。可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行动组还在前街口的车里做最后的准备,对讲机还没来得及换频道,意外先发生了,修表铺的门,从里面开了。
先上来的行动组长压着嗓子报:“目标提前出门。没跑。站着。”
老陈和江屿赶到巷口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个画面。
袁长贵端着一杯茶站在门槛上。五十三岁的男人,弓背,深灰旧夹克,站在门里那一小片阴影和门外晨光的交界处。街上穿便衣的、穿警服的,一组一组地从街角围拢过来,他的眼睛扫过去,一个组,两个组,屋顶上探头的半个脑袋,早点摊后面立起来的两条人影。他脸上没有一丝意外。
不是装出来的没有意外。装的人眼神会先动,会数人头。他连数都没数。
他把茶杯弯腰放在门槛上,放得很稳,杯底和门槛磕了一下,声音很轻。然后他直起身,抬手,慢条斯理地摘下左手那只黑手套。摘手套的动作和工作台监控里拆表的动作一模一样,慢,稳,每一下都像在确认。
手套摘下来,攥在右手里。他露出左手腕,朝老陈的方向伸过去。
“铐吧。”他说,“手铐这个动静,我听见过很多次。就是没在自己手上听过。”
老陈愣了半秒,还是掏了铐。铐环扣上腕子的时候,袁长贵低头听了一下那声“咔”,喉咙里咕哝了一声,像是点头,又像是叹息。然后他抬起头,补了一句:
“后窗的插销,我十年没敢修好它。松的,一推就开。就是怕哪天夜里我自己想跑。你们要从后窗进,也行,省得砸玻璃。”
守在后窗的小李在对讲机里听见这句,半天没吭声,最后憋出来一句:“陈队,后窗插销确实是坏的,我早上检查过,一直没修。”
巷子里一时没人说话。早点摊的老板娘端着屉探头看热闹,看了一会儿,小声嘀咕:“这个修表的,天天最早开门,见谁都点头,咋回事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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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解上车,就在车门要关的时候,袁长贵忽然回过头。
他看了一眼那块招牌。“长贵修表”四个字,红漆写的,边角已经褪了色。他看了两三秒,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可前后几米的行动组全停了脚。
“我等你们十年了。”
他说。
“每天做梦都在抬他。夜里睡着,抬;白天修表,手上拆着拆着,就感觉是托着他。这十年,我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他的手铐在身前轻轻响了一下,“你们抓我,我就能睡了。”
没有人接话。押解的年轻刑警攥着他小臂的手,松了半分力道。
车门关上之前,他从门缝里又补了一句,这一句是对老陈说的:
“你们局里那位江教授,让他来。有些话,我只说给姓江的听。”
车门关严了。车队驶出柳枝巷,早点摊的蒸笼照常冒着汽,这条巷子十年来第一次这么热闹,又很快恢复了往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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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局,审讯区。
袁长贵被安置在二号审讯室。程序走完,笔录的纸铺好,人却点名不见预审员,只等姓江的。老陈拍板:等,先看。
单面镜外,江屿站了很久,没有进去。
镜子里,袁长贵坐得笔直。这个背了十年的弓背,坐进审讯椅以后,竟然一点一点挺直了。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手套已经收进了证物袋,露出来的左手手背上有几道旧疤,横的,细的,像被什么钢丝勒过。他坐的姿势像个等着交作业的学生,眼睛看着桌面,不看门,不看镜子。
老陈陪站在旁边,看了十分钟,终于开口:“你等什么?”
“我在确认一件事。”江屿说。
“确认什么?”
“郑老师说了,我停摆期不能做还原,一个月。所以现在没有第二条路,我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看他。一个人可以骗测谎,练过的能骗。可以背口供,编好的能圆。但是一个每天梦见抬人的人,眼睛骗不了人,那不是神经能管住的地方。我在看他的眼睛,确认他到底是在等我们,还是在等别的什么。”
“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江屿说,“他进门到现在四十分钟,没有看过一次门。人不看门,只有一种情况,他确定门后面出来的人,不会对他做什么。这个确定,要么来自狂,要么来自等。他的背弓着,不是狂的人。是等。等了太多年,等得连‘门’这个东西都失去威胁了。”
镜子里,袁长贵忽然动了。
他抬起头。不是朝门,是朝镜子。朝这面单面镜的准确位置,就是江屿此刻站着的位置。隔着玻璃,隔着审讯区惨白的灯光,他的目光穿过来,落在江屿脸上。
江屿的呼吸顿了一拍。
一个不知道镜外有没有人、更不知道站的是谁的人,抬头的方向不会这么准。他抬之前没有找,没有扫视,是一次到位的。
袁长贵看着他,嘴唇动了。声音在审讯室的收音里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
“你比你哥哥像。”
审讯室外,江屿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收紧。
“你哥哥被抬的时候,头一直垂着。”袁长贵继续说,语速很慢,像在陈述一件他复述过千万遍的事,“垂着,不是他没力气。是他在忍。忍着不朝墙外看第二眼。他第一眼看见你以后,就逼着自己不再看了,他知道再看,你们两个都走不掉。”
老陈在旁边压低了声音:“他怎么知道镜子里站的是你?他怎么知道你哥——”
江屿没答。他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
“你不一样。”袁长贵隔着玻璃,把话说完了,“你们家的人,都是站直了走进来的。他站直了被抬走,你站直了走进来。”
说完,他低下头,重新把手平放回桌面,摆好,等着。
江屿在镜子外面站了最后五秒钟。然后他伸手,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