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门推开,江屿走进去,把门带上。
小罗跟进来坐在记录位上,笔记本翻开,笔帽拔了。老陈在单面镜外没动,隔着玻璃看。屋里就三个人,江屿在袁长贵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桌,桌上录音笔的红灯亮着。
袁长贵看见他进来,腰背又挺了挺,双手在桌面上挪了挪,摆得更正了。
“开始吧。”江屿说,“从头。你是谁,那晚你干了什么。”
“我叫袁长贵,这名字用了十年。”袁长贵的语速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再往前,我叫佟贵生,海棠疗养院的锅炉工。烧了六年锅炉。他们把我挑进搬运组,理由很简单,我力气大,胆子小,不敢问。抬东西不让问是什么,不让掀布,不让记路线。我一样都没犯过。”
“那晚你抬的是我哥。”
“是。”他的喉结动了一下,“那晚三个人。深色大衣的是上头派来的临场负责人,我们管这种人叫‘先生’。我和丙二抬。布掀开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就一眼。”他停住,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有体温。会晃。人还活着的时候,胳膊托上去的感觉和死了不一样,活的,沉里带着软。我不敢看脸。从车开进修养院到开出去,我全程看着自己的鞋尖。”
“车开出去的时候,你从后视镜里看见了什么?”
“后视镜不归我看。”袁长贵说,“是丙二看的。他看了,回来学给我们听,说巷口外头站着个学生,雨里站得像块碑,一动不动。丙二当笑话讲的。我没笑。”
江屿在桌下的手收拢了一下,又松开。
“接着说接人的事。”
袁长贵抬起头。这是他进审讯室以来,第一次露出类似痛苦的表情——不是哭相,是那种五官往一起使劲、又互相拉扯的样子,像脸上的肌肉在打架。
“接他上车的事,也是我。”
审讯室里静了一拍。
“上头交代得很细。不许碰他,不许吓他,不许两个人同时围上去。要像什么……像请。话都给我写好了,就那几句,我背了一个下午。”他闭了一下眼,把那几句从十年前原样搬出来,“我打着伞过去,蹲下来,跟他说:我们帮你处理,好不好。你不用做任何事,你只要睡一觉。”
“然后呢。”
“这孩子看了我十秒钟。”袁长贵的声音低下去,“十秒,我在心里数的。一秒一下。他不说话,就看着我,看我的伞,看我的手,看我们那个车。十秒以后,他问了一句话。”
他停下来。小罗的笔停在纸上,等着。
“他问:你们会连他一起还给我吗?”
记录的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小罗抬头看了一眼江屿。
审讯室死一样静。江屿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掐的是旧疤的位置,腕上常年系渡绳结磨出来的那一圈。他的脸上没有别的动作,只有下颌那条线绷紧了。
“我说‘会’。”袁长贵说,“我撒了谎。我这一辈子撒过很多谎,就这一个,天天还。他听完就点头,自己拉的车门,自己弯腰进去的,动作干净得很。上头夸我,说我办得漂亮,说这孩子‘配合度极好,录的音也干净’。”
“录的音。”江屿把这四个字咬出来,“当时就录了?”
“车里就有。”袁长贵说,“我后来才反应过来,那十秒钟,他们在录他的问话。录一个二十岁的孩子,问出什么,怎么答的,全要存档。组织存的不光是证据,存的是‘样本’。他们管这个叫采心。”
江屿闭了一下眼,再睁开。他没有在“采心”这两个字上停留,只是用笔在纸上划了一道,留给技术组后面去挖。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做梦。”袁长贵的声音更平了,平得发空,“梦里我天天抬着他。白天修表,手上托着托着,就觉得托的是个活人。我知道这不叫良心,良心是往外的,我这个是往里长的,长进肉里了。我治不了,只能等。等你们来。”
江屿缓了三秒,把最后的问题问了出来:“组织现在在哪。沈知遥在哪。你知不知道。”
袁长贵摇头,摇得很干脆:“我这种钉子,十年前就该拔。他们没拔我,是因为我‘无害’,跟当年留着周老头一个道理。真话、路线、人名,我这样的层级根本沾不着边。我知道的都在这间屋里了。”
“一个有用的都没有?”
“有一个。”袁长贵的前倾了一点,“不是地点,不是名字,是一句话。这十年,我在里面听人喝了酒说过两次。两次,说的人说完都自己捂嘴,说是上头选人、弃人的规矩。就八个字。”
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字地说:
“镜子会先照碎的人。”
“什么意思?”单面镜外,老陈推门进来了,站在墙边问。
袁长贵没看老陈,看着江屿。
“你问对人了。”他说,“他们讲这话的时候,提过一脉血。说有的人家,生下来就是镜子,天生的,照得见别人藏着的东西。组织找了这种血很多年。可镜子这东西,”他慢慢咧开嘴,笑了一下。那个笑让人看了不舒服,不是狞笑,是一个碎过的人回头看碎玻璃的笑,“照别人之前,先照见的是自己。所以我先碎的。你们要找的那位大人物,天天站在镜子跟前指挥别人,早晚也是。”
他笑到一半,忽然笑不出来了,脸上的肌肉垮下去。
“去找沈知遥吧。”他说,“趁‘镜子’还没齐。”
江屿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响。他绕过桌角,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又停住,回头问了最后一个问题,这一条不在细纲里,是他自己临时加的:
“我哥上车以后,到车开进修养院,中间有几分钟。那几分钟,车上有人说话吗?”
袁长贵愣了一下。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桌面上慢慢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上面横横竖竖的旧疤,看了很久。
“说了。”他开口,“不是我说的,是那个‘先生’。他坐在前排,回过头,跟躺着的他说了一句。就一句,很短。”
“什么话。”江屿的手在门把上收紧。
“他说,”袁长贵抬起头,“‘你还欠我们一个字。到了里面,还。’”
审讯室里,录音笔的红灯还亮着,一闪,一闪。江屿站在门口没有动,小罗的笔悬在半空,忘了落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