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长贵的审讯又延续了一个下午。预审组换了三套问法,路线、地名、接头方式,问到最后袁长贵把两只手摊开:“我真的不知道。他们给我们这种人看的路,只有脚底下那一段。上了车蒙眼,下了车干活,干完活再蒙眼。我要是知道关押点,十年前我就,”
他没说完,改了口:“我要是知道,我早就写信了。写匿名信,塞邮筒。我不知道往哪儿塞。”
口供核完了,确实榨不出地点。丙二死了,丙一烧了,深色大衣的“先生”查无此人。全部线索收拢了一圈,最后收拢回唯一还活着的容器:周慎行。
当晚,还原室。
深度还原是不能做了,郑岚只批了一个折中方案:浅层提取,二十分钟,只取地名和路线,不许碰深层。协议打印出来,江屿签字,周慎行签字,老人签完把笔搁下,躺在还原椅上,扭头对江屿说了一句话。
“我这脑子里的东西,本来就不该是我一个人的。”老人说,“我一个人背了十年,背不动了。拿去。当废品收也行,别客气。”
“不是收废品。”江屿替他把头罩调整好,“是取经。您这十年的观察,比我们全组二十年的案卷都值钱。”
“少哄我。”老人闭上眼,“开始吧。”
浅层提取出人意料地顺。这位做了十年观察员的老医生,大脑像一座编目过的库房,什么都归了档,取哪一格,他自己就能报出位置。江屿几乎没费力气,二十分钟只用了十五分钟。
取出来的东西,是三年前的一段。
三年前,周慎行被“请”去海棠附属的一处“安置点”整理旧档,来接他的车也是蒙眼的,但他是个观察员,观察是本能。他把一路上耳朵收到的信息全编了目:
“出城,城北方向。路面先是有井盖的,后来没有了,土路。很长一段土路以后,车过了桥,铁桥,桥面接缝多,走过去哐当哐当响了九下。过桥以后路平了一段,然后左拐,拐进去是个厂区。厂门朝西,铁门的漆是掉光的。门柱上有字,掉了一半,剩下的能认,‘水’字,和半个‘厂’字。”
“进了厂区,没让我进主楼。”老人闭着眼,一格一格地报,“往右,走了一段铁轨的残骸,到沉淀池。沉淀池边上有一口检修井。井盖是圆的,铸铁,上面有编号。我下去的时候看了一眼,记得很清楚。”
“什么编号。”江屿问。
“B2·07。”老人说。
还原室里静了一秒。
江屿的手在记录板上停住了。B2,07。哥哥的笔记本里,那条被郑重记下的编号,07号柜。柜在B2。
“继续。”他说,声音放得很稳,“井下面的路。”
“井下面的路,往下两层梯子,然后是横廊。横廊很长,走了大概两分钟,有换气的声音,风机,嗡嗡的。横廊尽头有门。到门那儿,我的眼睛是被蒙着的,就摘了一回眼罩,在屋里。屋里是档案,一排一排的铁柜。柜子上也有编号。我在那儿待了三天,整理,登记,销毁。第四天蒙眼送回来。”老人睁开眼,“档案里过手的文件,地名全被黑条贴了。但柜子的编号不用贴。B2区,我从01排到09。”
提取到此为止。江屿退出他的浅层,扶老人坐起来。周慎行喝了半杯水,喘匀了,问:“有用吗?”
“有用。”江屿说,“您编目的时候,可能自己都不知道,您把唯一的一把钥匙编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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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方连夜比对卫星图。
城北出城的土路、旧灰场、蓝桥、朝西的厂门,一个一个对。凌晨一点,他在技术组朝会议室里喊了一声:“对上了!”
卫星图投上墙。城郊十四公里,一座废弃水厂,铁桥是蓝色的,桥漆褪得发青,但底色确实是蓝。过桥九声接缝,和老人数的哐当对得上。厂门朝西。沉淀池。检修井。
“再看这个。”小方切到热成像,“这是昨天夜里的过境卫星数据,分辨率不高,但够用。厂区地面,全冷,废弃标准。地下——”
图上,沉淀池那一块的地下,亮着一块稳定的暖色。
“有热源。恒温。而且,”他调出连续三帧,“有规律换气。风机间歇启动,两小时一个循环。废弃十年的水厂,地下不该有任何东西。下面活着不止一个人。”
“或者不止一个‘东西’。”老陈盯着图,看了很久,转身在白板上开始写,“定方案。行动窗口,凌晨四点,人最困、换岗最松的时候。地上二人组,控门,控桥,控值班哨位。主力从检修井下去,地下强攻,目标:救人。沈知遥要是在,就在B2区。”
方案写到一半,他笔尖一顿,回过头,点了名。
“江屿。你留指挥部。”
江屿从卫星图前抬起头。
“你刚停摆,反噬没清干净。”老陈把笔拍在白板槽里,“袁长贵那句‘镜子会先照碎的人’,到现在咱们一个字都没摸透。下面水太深。你不能进。”
“陈队说得对。”郑岚罕见地站到了老陈一边,她今晚是随行医疗,“你现在的状态入现场,我按协议有权直接给你按下来,拖出去。”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小方低头看图,小罗假装整理记录,没人接话。
江屿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冷笑,是那种早就料到这一幕的笑。
“陈队,我就问一句。”他说,“沈知遥被关了十年。假定人在下面,假定救上来,他睁眼第一个需要稳定情绪的人,是谁?局里的预审?他不认识,他这十年见到的陌生脸,全是给他上手段的。第一个能判断他脑子里有没有被动手脚的人,是谁?你吗?”
没人接话。
“是我。他认识我。他跟了我哥十年。而且——”江屿顿了一下,“我是干这行的。他脑子里有没有被人改过的东西,只有当场、第一时间能看出来。晚了,看不清了。”
老陈盯着他,盯了足有十秒。
“最后一辆车。”老陈说,“你留在井口。人不下去。沈知遥上来,你接第一手。井下的指挥权归小李,不归你。你的任务只有一个:看人,鉴人。行不行?”
“行。”江屿答得干脆,“不出来,但我必须在。”
他起身去领装备。走到门口,又被老陈叫住。
“还有一条。”老陈说,“下面要真出现袁长贵说的那面‘镜子’,真有什么东西冲着你来的——你给我退。你死了,你哥那十年就白等了。”
“记住了。”江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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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四十,分局大院,车队列队。
出发前的最后一拨人是奔来跑去的:技术组往车上搬热成像仪,郑岚清点医疗箱,小李在车上挨个检查夜视镜。江屿站在第三辆车旁边穿战术背心,刚扣到第二道扣,身后有人小跑过来。
小鹿。她跑得急,到了跟前先喘了两口。
“郑老师让我给你的。”她把一个巴掌大的布包塞进他战术背心的侧袋,打开看了一眼——归锚三件套,锚点卡、应急药、备用耳机,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她说万一。她说万一你那个停摆期在井口又出什么反应,让我嘱咐你,先捏卡,再喊人,别硬扛。”
“知道了。”
她点点头,却没有走。她从自己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抓过他的手,按进他掌心。
一枚红绳结。渡绳结的打法,但多绕了一道,是第四个结。
“前三个在您腕上。”她说,“老师,这是第四个结。第四个结不系腕上,攥着。回来给我讲,这第四个结底下压着什么。”
江屿低头看着掌心那枚结。红绳在路灯下颜色很深,结打得紧,收口那半道是她一贯的细法。他把手指合拢,收进拳里。
“好。”他说,“回来讲。”
小鹿后退了一步,没再说话,站在原地看他上车。
车门关上。凌晨四点差一刻,车队一辆接一辆驶出分局大院,大灯没有全开,只开了引路的两盏,在黎明前最黑的路面上碾过去。头车压着中线,后面三辆咬得很紧,整支车队像一柄出鞘的刀,刀尖朝着城北。
车厢里没人说话。江屿坐在第三辆车的侧座上,右手一直攥着。车过城北最后一个路口,路面从柏油换成水泥,再从水泥换成土路的时候,他把掌心摊开看了一眼,又攥上了。
土路颠了十一分钟,前车的电台里传来小李压低的声音:
“桥到了。过桥九下,大家数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