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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像

记忆深渊 草上飞 2234字 2026-09-24 20:26:34

水厂行动之后的第三天,江屿被郑岚强制留观了整整一天半,血压心率曲线终于回到她能接受的区间,人才被放出来。放出来的第一件事,他就去了城北的保护点。

保护点是旧干休所改的,独门独院,围墙加高了半米,门口两班岗。沈知遥被安置在二楼东侧的白墙房间里,医疗组的人二十四小时轮守,他手腕上那台仪器还拖着,小方每天来查两次电池,比伺候祖宗还上心。

江屿上楼的时候,老陈已经在屋里了。桌上摊着一份刚出来的报告,技术组做的,掌纹比对。

老陈把报告推到沈知遥面前,推得很近,几乎压到他的手边。

“同一双手的纹路,能克隆吗?”老陈问,“技术上讲。你是搞研究的,你比我们懂。”

沈知遥坐在椅子上,眉间那道旧疤在顶灯下颜色发淡。他垂着眼,看都没看那份报告一眼,只把旁边的药杯端起来,喝了口水,才开口。

“你们问了三遍。”他说,“我答了三遍。不知道。”

“不知道,还是不能说?”

“不知道。”沈知遥把杯子放回去,杯底磕在桌面上,一声轻响,“陈队,我在下面待了十年。十年里我见过的活人,两只手数得过来,还都戴着口罩。克隆不克隆的,我上哪儿知道去。你们要问掌纹为什么一样,去问把咱们俩的掌纹做成一样的人。别问我这个被做成一样的人。”

老陈被他噎了一下,扭头看江屿。江屿在门边的椅子上坐着,从进门起还没说几句话。这时候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没碰那份报告,反而把报告往回收了收,推到桌子中间,摆正。

“不问掌纹了。”他说,“换个话头。就当聊天。”

沈知遥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天晚上在水厂。”江屿拉过椅子,在他对面坐下,语气松松的,像两人真是在闲谈,“我一直在想一个细节。第七间,你的床边放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度数很浅。一个被关了十年的人,要老花镜干什么?下面又没有字给你看。”

沈知遥的手指在桌沿上搭着,没动。

“还有你腕上那台机器。”江屿继续说,“闭环供电,自带电池,十年不断电。电池是要换的,再好的电池也撑不过三五年。也就是说,一直有人在定期下去给你换电池、维护设备。你不是被扔在那儿等死的。你是被养着的。”他停了停,“那么问题来了——你在下面撑了十年,还是说,他们留着你,放你出来,是为了等我们进去?”

房间里静了几秒。

沈知遥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不答话,就那么敲着。笃,笃笃,笃。

江屿看着他敲,心里一点一点往下沉。这个节奏他认得。哥哥的笔记本,边角上那些看起来像随手涂鸦的短线标记,当年技术组分析过,不是涂鸦,是有节奏的敲击记录。眼前这个人的手指,敲的是同一个节奏。这不是巧合能解释的事,两个人隔着十年,敲的是同一套拍子。

“你的手。”江屿说,“这个节奏,我哥的本子上也有。”

沈知遥敲着的手指停住了。就停了那么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去,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巧合。”他说。

“你刚才说,你不知道。”江屿盯着他,“现在这句话我也不信了。”

谈话僵在这儿。老陈皱着眉在屋里踱了两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了看楼下。就在这个当口,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小鹿端着药进来了。

她是替医疗组跑腿的,这几天的药都是她送。她进门没看屋里紧张的气氛,或者说看了也不掺和,径直走到桌角,把药盒放下,摆好,又在旁边压了张服药时间的字条,字条上她自己写的三行字,怕老人记不住。放完这些,她转身要走。

“等一下。”

沈知遥猛地抬起了头。

这个动作太突然,屋里三个人全停住了。小鹿半转过身,看见那个瘦削的男人从椅子里直起了上身,目光钉在她的脸上,钉得死死的,一动不动。

一秒,三秒,五秒。足足钉了十秒。

小鹿被看得发毛,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沈知遥缓缓地摇了摇头。摇完,又点了点头。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回,张了张嘴,像有一大段话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吐出来五个字。

“像。太像了。”

小鹿愣在原地。老陈从窗边转过身来。江屿坐在原位没动,可是坐直了。

“像什么?”小鹿问。

沈知遥没理她的问题。他转过头,看向江屿,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口深井,井底有没有东西、有什么东西,一眼望不到头。

“你不觉得像吗?”他问江屿,“她站在那儿,门开着,光从走廊那边斜过来,打在她半边脸上。你不觉得像吗,像极了一个人。”

“像谁。”江屿追问。他的声音放得很平,平得刻意。

沈知遥不答了。他重新闭上嘴,把脸转向窗户那边,看着窗外干休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看得入了神,仿佛刚才开口的另有其人。

小鹿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朝江屿看了一眼,江屿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先出去。她把字条又按了按,退出了门,把门轻轻带上。

门合上前的一线缝里,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还坐在那儿,背对着门口,瘦削的肩背一动不动。

她退到走廊里,走出去七八步,身后传来了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是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像是沈知遥自言自语:

“……十年了。他们真的把她养大了。”

小鹿的脚步顿住了。

走廊的灯管在头顶轻微地闪了一下。她站在原地,指尖一点一点凉下去。养大了。这四个字在走廊的空气里悬着,她把它翻来覆去咀嚼了两遍,越嚼越凉。

她从记事起就没有母亲陪在身边。家里相册的某一页,父亲用胶带把那一页粘死了,她八岁那年偷偷撕开过一角,只看见半张照片,半张被撕掉的女人的脸。而父亲,她连梦都梦不完整,梦里那个男人永远背对着她,喊他,他不回头。

她攥着空了的药盘,站在走廊中间站了很久,然后没有下楼,反而又上了半层楼梯,在楼梯拐角的窗边停住,从那儿正好能看见二楼那扇门。

走廊尽头,江屿也退出来了。他站定,回头望着那扇关严的门,抬手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笃,敲的也是那个节奏。门里没有回应。

他把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身上楼,一眼看见了拐角窗边的小鹿。

“在这儿站着干什么。”他走过去,“脸色不对。药洒了没有?”

“没有。”小鹿说。她低头看了看药盘,盘是空的,药已经送到了。她抬起头,想笑一下,没笑出来,“老师,我没事。就是,刚才那句‘养大了’,我听见了。”

江屿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我知道你听见了。”他最后说,“这件事,从今天起归进专案,专人查。但在查清楚之前,”他伸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回耳后,动作放得很轻,“你记住一条,你是我的学生,鹿知夏,这个身份是实的。别的,等证据说话。”

小鹿点了点头。两人一起下楼,走到楼梯口,二楼的门在他们身后开了一条缝。

沈知遥站在门缝里,扶着门框,朝走廊这头望着。看见两人下楼,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再哑得听不清了,清楚得每个字都送到了楼梯口:

“小姑娘。你手里那个药盘,端平。”他顿了顿,“她当年端东西,也总是端不平。”

小鹿的手抖了一下,药盘在掌心晃了半晃。

江屿伸手,稳稳按住了盘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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