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闻笛被送到了分局。
孩子由胡警官领着走进调解室,姑姑没来,说是单位请不下假,托了民警全权照应。少年个子不高,瘦,校服外套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背着书包。他在椅子上坐下,把书包端端正正放在腿边,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很直。
江屿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一眼。
那眼神让江屿在门口停了半秒。不像一个离家出走五天的孩子。太稳了,稳得像成年人,像一个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并且等这个问题很久了的人。
“闻笛,是吧。”江屿在他对面坐下,桌上摆了一杯温水、一碟小饼干,是他让值班民警备的,“我叫江屿,在大学教书,也帮警察做点心理疏导的活儿。今天就是随便聊聊,不上课,不问成绩。”
闻笛点头,说谢谢叔叔。声音也是稳的。
江屿不提他爸一个字,只聊学校。聊班主任,聊食堂,聊初二的物理难不难。闻笛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接得住,接得得体。聊到一半,江屿的目光落在孩子腿边的书包上,随手一指:“书包里那个本子,能给我看看吗?”
闻笛把本子递过来。是普通的作业本,最后一页写满了英语单词。江屿翻到那页,装作不经意地问:“这页你写过几遍?”
“一遍。”闻笛说,“我写过的东西都在脑子里。撕掉也没用。”
江屿捏着本子的手指停了一下。这话说得太顺了,顺得不像一个十四岁孩子的随口一说。他把本子还回去,站起身说去倒杯水,转身出门的时候朝老陈使了个眼色。
老陈会意。他在调解室门口站定,装作找信号,对着手机随口念了一串数字:“137、204、88、2096、13……”念到“13”的时候他自己卡了一下,改口:“不对,38。”念完,接了个假装的电话,走了。
江屿在隔壁待了四十分钟,处理了两件水厂行动的后续文件,然后借故回来,坐下,喝口水,像是忽然想起来:“刚才陈警官念的那串号,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闻笛说。然后他背:“137、204、88、2096、13,不对,38。”
连老陈念错又改口的那半句,语气里的停顿都还原了。
调解室里安静了几秒。门外,隔着毛玻璃,小鹿的脸色一点点变白。她是替江屿送资料来的,在门外站了全程。这种能力她认得,她自己就是。不一样的是,她自己的脑子有闸门,记什么、不记什么,她能挑;这个孩子没有闸门,门是敞的,进来什么存什么,半年了,一个字都没丢过。她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把手放下来。
江屿没夸他“聪明”,夸聪明会让孩子关上表演欲。他只是把水杯往孩子那边推了推,然后换了个坐姿,身体前倾,声音放缓。
“闻笛,我问你一个正经问题,你可以不答。”他说,“你每个星期天去地铁站等爸爸吃饭——那不是你自己的想法,对吗?是在执行他留给你的话。”
闻笛沉默了很久。久到江屿以为他不会开口。然后少年点了头。
“爸爸走之前那晚,教我背了一段话。”他说,“他教了一个小时,让我背到不会忘为止。他说,‘如果你被人问起我,问的人是警察或者老师,先别背。等到那个手上有茧、说话不绕弯的人来,再背给他听。’”
他说完,低头看江屿搭在桌上的手,看那只手虎口和指节上的旧茧,看了两秒。
“你的手,很像他描述的。”闻笛说,“说话也像。你从进门到现在,没绕过一个弯。”
江屿的心跳快了半拍。他把右手翻过来摊在桌上,掌心朝上:“那你背吧。”
闻笛把腰又挺直了一点,像起立回答问题那样,开始背。语速均匀,每个字之间距离相等,是背诵打磨过千百遍的节奏:
“零三年四月十一,零五年九月二,零八年一月十九。编号:乙·07,乙·11,丙·02,甲·04。柜子在地下第三层,名单在灯里。老规矩,第三层朝北,先关灯,再开门。”
背完了,他松了一口气似的,肩膀垮下来一点。
“我不懂是什么意思。”他说,“我问过爸爸,他只说,是工作上的事,背熟了就行。教完的当晚,他就上班去了,再没回来。”他抬起眼睛看江屿,“他说话从来不骗我。他说他去地下上班,地下档案室没有信号,让我别找。所以他在地下。我等他吃饭,他下班就能看见我。”
江屿的喉咙发紧。他半天没说出话。
这不是孩子的幻想。这是一个父亲在某个夜晚,已经预感到自己回不来了,把求救的信号一个字一个字封进儿子的天赋里,他知道自己儿子过目不忘,知道这段话会在那颗脑子里完好无损地存上十年,存到那个“手上有茧、说话不绕弯的人”出现为止。这个父亲连接头人都替儿子挑好了画像。
“闻笛。”江屿开口,声音放得很慢,“你这段话,背给过别人吗?除了我。”
“没有。”闻笛摇头,“爸爸说,背早了,人就没了。”
“那这两个月里,有没有陌生人找过你?问过你爸爸的事?”
“有一个。”闻笛想了想,“开学第二周,一个男的,说是爸爸的同事,来学校门口等我,请我吃了碗面。他问我,爸爸走之前有没有留东西给我。我说留了,留了自行车。他说不是这个,有没有纸、本子、录音。我说没有。他就走了。”少年顿了顿,补充了一个细节,“他走的时候,我在他夹克袖口上看见一个印子,圆的,烫出来的,像烟头烫的。他付钱的时候,右手露出来,虎口上有一道横疤。”
门外,老陈推门进来了,显然后半段他听见了。他掏出小本子飞快记:“袖口圆印,虎口横疤。小罗那边闻嘉树的流水一有结果就比对。”
这时候,小鹿推门进来了。
她不是被叫进来的,是自己走进来的。她走到闻笛面前,没有站着俯视他,而是蹲下来,蹲到和少年平视的高度。
“闻笛,”她说,“我跟你说个事,你别不信。我也过目不忘。”
闻笛怔住了。
“背东西的时候,脑子里是不是像有一间屋子?”小鹿说,“东西放进去,就一直在原来的地方,不会丢,蒙上眼睛都能摸到?”
闻笛猛地抬头,第一次露出十四岁的表情,眼睛一下子亮了,身体朝她倾过去:“你怎么知道?!你也有屋子?你的屋子是什么样的?我的屋子有窗户,我给每样东西都编了格……”
“我的没有窗。”小鹿笑了笑,“是后来自己凿的。你的比我好。”
她说着,眼圈却红了。她别过脸缓了一下,才转回来,对闻笛说:“以后我们俩多聊聊。屋子的事,别人不懂,咱们懂。”
江屿站在旁边,看着一蹲一坐的两个孩子,后背一点一点凉上来。
水厂的地下有恒温间,恒温间里养了沈知遥十年。海棠的地下有档案库,档案库里丢过一整柜的卷宗。现在,一个档案员的儿子,十四岁,脑子里原封不动地存着半年来的一切,包括一段被人刻意封进去的暗语。而组织对这类人的黑话,他今天才拼出全貌,袁长贵那句“镜子会先照碎的人”,沈知遥腕上的“折镜”,还有眼前这两个孩子的“屋子”。
组织挑“样本”,挑的从来不是人,是血脉里的天赋。挑中的养起来,养不起的处理掉,处理不掉的,让他自己“归档”。
“陈队。”江屿把老陈叫到门外,声音压得很低,“两件事。第一,那个袖口有烟印、虎口有横疤的男人,画像发全城,重点查闻嘉树失踪前单位和社会关系,此人登门找过孩子,说明闻嘉树‘归档’之后,有人发现那段暗语不在他身上,正在找。第二,”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小鹿正和闻笛头挨着头,小声说着什么,两个少年的侧脸在灯光下有几分相似的专注。
“查闻嘉树的婚史和孩子出生记录。”江屿说,“查到哪一层算哪一层。我要知道,这孩子的‘过目不忘’,是他一个人长的,还是他家几代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