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罗的流水报告第二天上午就出来了。闻嘉树的银行流水,干净得反常。
“太干净了。”小罗把打印件摊在会议桌上,指着几行,“失踪前三个月,每周三晚上固定一笔打车费,三十七块,去市档案馆旧馆方向,来回。周周如此,一分不多,一分不少。除此之外,工资、水电、给孩子交的补习费,正常得像教科书。一个人准备‘失踪’,不取现金,不留后手,连给孩子攒的教育金都没动过。”
“他不是准备失踪。”江屿说,“他是没打算走。”
程蔓拿着另一份材料进来,是她托旧同行从打车平台的历史数据里捞的同行记录。闻嘉树那三个月的每周三晚上,不是一个人去的。
“同车的人,我比对完了。”她把名单放在桌上,指尖点着一行一行念,“半年前失踪的市规划局职员郑安,是同车人之一,也是‘正常失踪’,辞职信、社保停缴,全套齐全。同车人还有两个,一个叫孙茂,去年‘失踪’;一个叫高天来,在失踪前一周被检出急性心梗死亡,遗体火化,家属拒绝尸检。”
她念完,屋里没人说话。老陈把名单拿过去又看了一遍,把名字抄在小本子上,抄完把笔一摔:“一车四个人,仨没了,一个‘归档’。他们那周三晚上到底在干什么?”
“在调档案。”小方接了话,他刚从档案馆回来,带着一沓门禁记录,“我调了旧馆的门禁。闻嘉树有数字化录入员的权限,能进的地方很多,但他半年前最后一个工作夜,凌晨一点十七分,刷卡进了地下三层,数字化扫描库。这是他那张卡最后一条记录。”
“地下三层现在什么情况?”
“进不去。”小方说,“那个区域半年前以‘设备改造’的名义整体停用了,卷帘门换了新锁。我查了施工方,公司查无此址,注册信息全是空壳。”
“改造是假的。”江屿盯着门禁记录上那条最后刷卡时间,“他们要封的不是一个库房。闻嘉树、郑安,还有被火化的高天来,这三个人失踪的时间前后不出一个月,全在同一辆车上。组织和这三个人有关的东西:档案、尸体、还有他们见过的一切,一起封进了地下三层。所谓归档,归的不光是活人,还有死人,和他们脑子里带出来的东西。”
“那就开。”老陈当场就要打电话,“我申请调警力,把那个卷帘门给我切了。”
“切不了。”小方拦住他,“手续上过不去。旧馆的产权两年前转了手,现在归属一家叫‘铭恒置业’的壳公司,要动他们名下的物业,得走法务流程,一来一回至少两周。走强开程序也行,得有明确证据证明里面有人身安全威胁——咱们现在只有一条门禁记录和一段十四岁孩子背的暗语,立不上案。”
“两周。”老陈把手里的笔在桌上敲,“那边现在还在找闻笛问‘纸、本子、录音’,人家等不了两周。”
江屿没接他的话。他走到白板前,把闻笛背的暗语一句一句写上去:
柜子在地下第三层。名单在灯里。老规矩,第三层朝北,先关灯,再开门。
“前半句是地点,我们已经对上了。”他敲着白板,“后半句呢?‘名单在灯里’。灯。”他回头,“小方,档案馆的照明系统,你查过没有?”
小方愣了一下,忽然一拍大腿:“等会儿,我想起来了。”他重新翻开带回的材料,翻到一沓维修报单,“档案馆的应急照明系统,三年前报修过一批‘特种灯具’,一批三十盏,说是防潮防尘的定制型号,采购单位不是档案馆本身,是一家外包公司,叫‘启明照明设备’,法人代表,”
他翻到那页,念出来:“孟广元。”
“查这个名字。”老陈立刻说。
“不用查了。”程蔓开口。她从随身的旧包里抽出一本边角磨圆的笔记本,是她当年调查康宁集团时记的原始材料,翻到中段,指给众人看,“孟广元,康宁集团零九年到一四年的行政高管,一五年‘离职’,离职后名下注册过三家公司,全是壳。启明照明是其中之一,注册地址在城西老街,槐树巷片区。”
她抬起眼,看向江屿。
“又是那条巷子。”她说,“这个组织,十年前把试验场埋在海棠疗养院,十年后又把尸体埋进档案馆,可买灯的壳公司,一直蹲在槐树巷没挪窝。槐树巷那条街,前后三个门脸是他们的产业。袁长贵那个修表铺,也在城北那条街上——不是巧合,他们的人,就爱往这些老巷子里扎。”
老陈站起身:“槐树巷那家公司我现在就派人蹲。”
“蹲可以,别碰。”江屿说,“现在动它,等于告诉对方我们摸到灯了。灯是钥匙,钥匙还没到手,先别敲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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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点,案情分析室只留了几个人。白板上写满了:三个失踪者、一条门禁记录、一批灯具、一间壳公司、一段暗语。
“还差最后一块。”江屿盯着白板中间那行字,“闻嘉树每周三深夜去档案馆,调的到底是什么?他和三个同伴,看到了什么东西,才会招来杀身之祸?组织杀人是成本,他们不会为普通的城建图纸杀人。那些档案里,有他们不能见光的东西。”
小方抱着电脑又坐回检索位。档案馆的公开目录是联网的,调阅记录按类目汇总,不含具体内容。他把闻嘉树失踪前三个月的深夜时段拎出来,交叉比对那个时段被调阅的类目。
敲了半个多小时的键盘,他忽然停了。
“查到了。”他说,声音有点发干,“那三个月,深夜时段被频繁调阅的类目只有一个,而且调阅人一栏,反复出现同一个编号,就是闻嘉树的工号。类目名称是——”
他把屏幕转过来,让屋里所有人看清那行字:
1998年城建档案·海底隧道检修段。
“海底隧道?”老陈皱眉,“咱们市有海底隧道?”
“有过,图纸上的。”小方说,“九八年立项,后来下马了,只留了勘探和检修段的资料。这批档案早就没人碰了,八竿子打不着的陈年旧档,一个数字化录入员带着三个人,连着十二个星期三深夜去调,调完了全都‘归档’了。”
江屿站在白板前,很久没动。
海底隧道。地下三层。名单在灯里。
沈知遥那句“你一进来,镜面就齐了”,还有袁长贵的“趁镜子还没齐”,这两天一直在他脑子里转。此刻“海底隧道”四个字一出来,两种直觉轰地撞在了一起,他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两件事迟早要撞出个东西。
“把‘检修段’三个字标红。”他对小方说。
小方刚拿起笔,桌上的手台响了,是蹲守槐树巷的便衣,声音压得很低:
“陈队,槐树巷17号,启明照明的门脸,白天一直关着。刚才,十点五十,里面亮灯了。就刚才。二楼一个窗户,亮了大概二十秒,又灭了。”
老陈抓起手台:“看清人了吗?”
“没看清。但是灯亮那二十秒,”便衣顿了一下,“我们蹲在对面,隔着窗帘只看见个影子,那人在灯底下站着,抬着手,像在……往灯罩里放什么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