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把排查任务派下去的当天下午,结果就回来了。
闻笛学校周边,前后一个月的监控和社会面走访,排查出一个反复出现的人。这人自称社区公益组织的“社工”,登记的单位叫“向阳青少年帮扶中心”。小罗查了民政注册系统,没有这个机构。他出现在闻笛放学路上的监控里,一共三次,两次站在便利店门口,一次靠在学校后墙外。
“三次都没接触,就是站着。”小罗把打印的截图铺在桌上,“看,等着。这种手法最阴,不搭话,不吓孩子,就是让孩子眼熟他。等哪天孩子真出事了、慌了,第一个想到的求助对象,就是这张见过的脸。”
小方把截图处理过,调亮放大,一张一张排开。第三张的清晰度最好,那人抬手看表,袖口滑上去半寸,手腕内侧露出一片淡青色的纹印。
老陈凑近了看:“这是纹身?”
“像烙印褪了色以后的印子。”小方把那块区域放大到极限,“看形状。”
江屿站在桌边,看清那个形状的瞬间,瞳孔缩了一下。
半面镜子。轮廓是圆的,只印了一半,另一半空着,像一面被从中线劈开的镜子。他想起水厂地下的第七间,想起沈知遥腕上“折镜·沈”三个字旁边那道边缘齐整的旧疤。镜影。组织的内围记号。这些人不是来“找”闻笛的,外围已经摸到孩子门口了。
“查到这一步,事情反过来了。”江屿把截图往老陈那边推了推,“不是我们在找闻嘉树的线索,是组织先一步在收尾。他们收完大人,现在轮到孩子。”
屋里静了一拍。老陈的手在桌沿上收紧,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候,江屿的目光落回桌上另一份东西,闻笛那本作业本的复印件,昨晚征得少年同意后调取的。他一页一页往回翻,翻到夹在中段的一页涂鸦时,停住了。
“我想通了。”他说,声音不快,“这孩子每个星期天去地铁站,不只是想爸爸。你们看他背的那段暗语,‘柜子在地下第三层,名单在灯里’。他爸教他背的时候,是一小时一个字磨进去的。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背熟到不会忘的东西,不会只存在‘背诵’里,它会渗进他的念头、他的梦、他走路的方向。那段暗语里有‘灯’,他爸爸教他的时候,等于顺手把灯的位置也教了进去。孩子自己都不知道,他半年来一直在按记忆里的坐标走。”
“什么意思?”老陈没跟上。
“他不是离家出走。”江屿说,“他是在无意识地执行他爸留下的取件路线。地铁站是他心里的起点,他爸当年上班走的那条路。他在那儿等饭,等的是把自己钉在路线上,不丢。”
这个解释刚落地,另一头的小方忽然接了话,声音发紧:“那组织也在等他走完这条线。”
老陈的脸色铁青下来:“对。他们发现暗语不在闻嘉树身上,找不到纸,找不到本子,找不到录音。后来他们想明白了——东西在孩子脑子里。所以那个‘社工’不接触、不吓唬,就在边上等。等这孩子自己哪天按脑子里的坐标走到灯底下,把东西取出来。他们再连人带东西一起收走。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收回去,在他们嘴里叫什么?”
“小样本。”
接话的是小鹿。她今天来交沈知遥那边的观察记录,一直在门口听。她走进来,把一份材料放在桌上,是专案组整理的镜使代号的情报摘要。
“我见过七代的代号列表。”她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行注释,“每个代号后头都缀着一个注。有的写‘刃’,有的写‘匣’,有的写‘静’。其中有一个,注释就两个字。”
她念了出来。
“幼苗。”
念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的手在抖。抖得不厉害,但压不住,那页纸在她指尖轻轻地颤。屋里没人说话。老陈伸手把那页纸抽过去,看了很久,然后一巴掌拍在桌上:“布控。今晚就把孩子接到保护点来,不等监护人了,我签手续。”
“先接人,后撤明线。”江屿当机立断,“地铁站原布控撤掉一半,留暗哨。”
可人没接成。
当晚七点,去闻笛暂住的舅舅家接人的两名民警扑了个空,孩子下午放学没回舅舅家,学校也早放了。调沿途监控,最后出现的位置是学校后街,之后拐进了监控覆盖不到的老巷。前夜,他又没回住处。
消息传回分局,会议室的空气一下绷紧了。老陈当场要全城调监控,江屿摆手拦住:“来不及。调监控是撒网,网撒完天亮了。换路子——他的东西,他的本子,全调过来,从头看。他要去的地点,会藏在他半年来画过的所有东西里。”
闻笛的作业本、课本、草稿纸,连同从舅舅家取来的个人物品,一样一样摊满了两张长桌。十几个人分头翻。翻到九点半,小鹿的声音突然从桌子那头响起来。
“这里。这一页。”
她举着一页草稿纸。纸上是一张被反复描画的涂鸦,铅笔描了一遍又一遍,纸面都快描穿了:两只碗。第一副碗筷摆在一条闸机线前面,闸机画得歪歪扭扭,一望便知是地铁站那座。而在纸的右下方,隔着一段距离,第二副碗筷摆在一条弯曲的线里。那条线两头都画了口,弯弯曲曲穿过来,是一条隧道。隧道的出口位置,画着一盏灯。灯画得最用心,底下还有底座,底座旁边点了一个小小的、反复描过的三角。
“两只碗。”小鹿说得很急,“他给他爸摆了两副碗筷——不对,是两处。一处在地铁站,是等人。另一处在灯底下,是……是送饭?还是取东西?老师,‘名单在灯里’——这孩子画的,就是那条暗语里的灯!他今晚会去取灯!”
江屿一把接过那页纸。闸机,隧道,灯。涂鸦的视角不是俯视,是平视,是走过这条线的人一笔一笔凭记忆画下来的,这孩子脑子里“屋子”的窗户正对着这条路,他画的是他爸走过的、也是暗语指向的路。
“灯在哪儿。”老陈问,“隧道,哪条隧道?”
江屿抓过城西地图铺在桌上,手指从废弃地铁站开始划。地铁三号线停运的旧线,走向他熟。旧线到档案馆旧馆之间,还有一段更老的东西,上世纪勘探期留下的废弃联络线,图纸上的海底隧道工程,下马以后留下来的一截检修通道,入口在旧馆地下,出口端在城西河湾的泵站附近。
“档案馆旧馆,产权卡着,进不去。”江屿的手指停在地图另一头,“但联络线是两头通的。这一头,泵站。公开地图上,泵站到旧馆之间没有路,可这一截检修段是存在的。”
他抬起头:“全部人手,压到泵站。明面上,地铁站的布控撤干净,撤得高调一点,让对面知道我们收网失败、今晚收队。暗地里,人全埋进泵站到隧道的沿线。两条腿在抢同一个孩子,今晚就是脚碰脚的时候。”
会议室里动起来了。装备的搬运声、对讲机的调度声、脚步声混在一起。江屿把那页涂鸦仔细折好,收进内袋,走过小鹿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跟我走。”他说。
小鹿愣了一下:“我?陈队说我……”
“陈队说你不是行动编制,我知道。”江屿看着她,“但这条隧道里,走着一个和你的‘屋子’一模一样的孩子。他半年来看到过的每一个细节,只要他还清醒,就都在他脑子里。我们进去找到了人,他吓着了、懵了、关上了,谁来撬?我撬不动。你和他是一样的人,你说话他能听。到了里面,你的眼睛比我好使。”
小鹿没再问。她低头,把腕上那枚归锚的红绳结解下来,在手腕上又缠了一圈,缠紧了,打了个死结。
“好了。”她说,“老师,走吧。”
车队分三批驶出分局,明面上朝着地铁站去的两组故意开着警灯走大路,一路招摇;真正压向泵站的六辆车,全灭着灯,从背街的小路一条一条地绕。车行到河湾,前车电台里传来小李压低的声音:
“泵站到了。大门锁着,锁是旧的,但是地上,有新踩的泥脚印。很小。是个孩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