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店的线索查了一半。老主顾的订花记录只留了十年的单据,电话是公用电话亭打的,那个亭子三年前拆了。线索断在这儿。
江屿没有声张第二件事。他单独找了老陈,关上门,把加密盘里那张表调出来,指着倒数第二行,让老陈动用内部渠道,查一个十年前的旧编号:亲代代号“执灯人”对应的真实身份。
“从哪儿查起?”老陈问。
“从人查起。”江屿说,“十年前,跟海棠、康宁沾边的研究员名录。那批人的档案如果数字化过,录入系统里应该留痕。”
老陈托了两天关系,调取申请递上去,被层层卡壳。答复回来得很客气:十年前那批研究员的名录,属于档案旧馆数字化扫描库的馆藏,而那个区域,半年前以设备改造的名义物理封存了,卷帘门换了新锁,产权在壳公司手里,法务流程还是那两周。
“又是地下三层。”老陈把回函拍在桌上,“咱们这一卷查到今天,每条线的尽头都是那扇门。门里头到底压着多少东西?”
江屿没答话。他换了个路子,从外围慢慢摸。这件事他做得极隐秘,连小方都只交代了一半。
可小鹿太聪明了。
这几天她照常跟着跑案情,照常给江屿送资料。可她渐渐发现,老师的提问变了味。以前问她的话,是案情:“沈知遥今天状态怎么样。”现在问她的话,拐着弯:“你父亲叫什么名字?”“你七岁以前住哪儿?”“清明白菊,是从你几岁那年开始送的?”
头两天她答了。答得平静,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报,报得像在做笔录。第三天,江屿又问起外婆家那条巷子的门牌,她答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停了两秒,她抬起眼,直直看着江屿。
“老师,你在查我。”
江屿没有否认。否认只会更糟,这个学生脑子里存着他说过的每一个字。
小鹿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嘴角是弯的,眼睛里的东西全塌了。
“名单上的‘鹿’,是我对吧。”她说。声音不大,也很稳,稳得吓人,“你们看了那份表。亲代,子代,状态。勾、圈、叉。老师,我前天就看见你的加密盘里有个文件夹叫‘目录重排’。我没动它,我只是……路过的脚步声、开文件夹的声音、五秒钟的屏幕反光,够我记住了。”
“小鹿,”
“你们连我,都要做成档案。”她把手里那摞资料放到桌上,摆放的位置和平时一样端正,“手续齐全的那种。先收集,再归档,再编目。按仓颉倒序,‘鹿’排最后。”
她说完就走了。资料留在桌上,门带得很轻,轻得像怕吵着谁。
当晚她没回宿舍。
江屿晚上九点接到保护点值班民警的电话,说鹿知夏在二楼,已经在沈知遥的房门外站了四十分钟了。他放下手头的事就往城北赶。车开到半路,他接到第二条消息,是小方发来的一张截图,老陈那条被卡住的调取申请,在系统里被人多看了一眼,查看记录的账号,不是他们的人。
有人在盯着他们查“执灯人”。
江屿把车开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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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护点二楼,走廊的灯调成了夜间的暗档。
小鹿站在那扇白门外,没敲,就站着。门里的人也没睡。隔着门,两个被同一张名单写过的人,开始说话。
“你说我像一个人。”小鹿先开口,“像谁?”
门内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不会有回答了,沈知遥的声音才传出来,哑得像砂纸:
“你先告诉我,你父亲叫什么。”
“鹿鸣。”小鹿说,“我只知道这么多。他在我十岁那年出国,外婆说的。没办过什么像样的手续,就一封信,一笔汇过来的钱,人再没回来。照片没有,录音没有。我连他的字都没见过。”
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疼得没来得及防。
然后沈知遥开始说话。那声音变了调,不再是对人说话的语气,音节黏连着,断断续续,值班护士听见动静赶过来,以为他病情反复,隔着观察窗往里看。小鹿站在门外,贴着门板,一个字一个字地听:
“执灯人……灯还亮着……十年了,一直在……他们说,灯灭的那天,镜面就齐了……老规矩,先关灯,再开门……他偏不……他说灯亮着,下面的人就找得着路……”
小鹿浑身的血一寸一寸凉下去,又一寸一寸烧起来。
执灯人。名单上,她父亲那一栏,亲代栏里写的那三个字。她没见过那份表,可是这几个字从门缝里漏出来的瞬间,她全懂了。像屋子里有人报出了一件她找了二十年的东西的存放位置。
她扶着门框才没有晃。
值班护士要开门进去看,被小鹿拦住了:“别打断他。让他讲。”她掏出手机,开了录音,贴在门缝上。
呓语又持续了几分钟,渐渐低下去,低成均匀的呼吸。人睡着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小鹿站在门外,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她定了很久,才开口,问了最后一句,问得很轻,像怕问重了,答案就碎了:
“我父亲,是不是也被他们关着?”
门内良久无声。她以为他睡死了,手已经要从门板上放下来的时候,里面传出了两个字,清清楚楚,不像梦话:
“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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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屿赶到的时候,正好在走廊拐角听见了这两个字。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小鹿回过头看见他,这一次,她没有转身走,也没有先开口。师生俩隔着几步远,对视着,谁也没回避。走廊暗档的灯在两人中间亮着一小圈。
“你都听见了。”江屿先说。
“‘执灯人’。”小鹿说,“是名单上我父亲那一栏,对吧。您不用瞒了,老师。他刚才亲口说的,鹿鸣,执灯人,关了十年。您这几天查的,就是这个。”
“是。”江屿说,“我不该瞒着你查。这一步是我错了。我怕你扛不住,结果我把你当成了要保护的材料,不是要并肩的人。”
小鹿看着他,眼睛在暗灯下亮着,那里面没有委屈了,有别的东西烧起来了。
“老师。”她说,“从明天起,我不要‘待查,由本人查’那种小打小闹了。名单上那一栏,您一个人查不动——地下三层封着,调档案被卡,还不知道有多少眼睛盯着您的申请。可他们查不到我头上。这十年我一直是他们眼里的‘样本’,样本不会防样本。”
“不行。”江屿说,“太危险——”
“老师。”小鹿打断他,“我父亲在某个地方被关了十年。每年清明给我寄白菊的,可能就是托他办事的人,也可能就是他本人。我十岁那年那封‘出国’的信,八成是假的。这二十二年,我被排在一份卷宗里,连送到您身边,都可能是排好的。”她停了一下,把声音压平,“您昨天说,研究员自己执笔。好。那我现在执笔写第一行。”
她举起手里的手机,录音的红点还亮着,屏幕上是那段呓语的波形。
“证人:沈知遥。线索:执灯人,鹿鸣,被押十年,‘灯还亮着’。”她看着江屿,“老师,我查的不是名单上的‘鹿’了。我查的是我爸爸。您陪我一起查,行吗?”
江屿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
“行。”他说,“不是查名单上的鹿,是查鹿鸣。你父亲的事,从今晚这份录音开始,我们一起查。第一条线——‘灯还亮着’。他还活着,还在他们手里管着什么东西。这句话得连夜拆。”
小鹿点了一下头,把手机递过来。江屿接过手机的时候,值班护士从观察室里探出身,脸色不对,朝他们招手,声音压得急:
“两位,你们最好进来看看。他睡着了,可是他右手,刚才一直没动的那只手,现在在被子外面,反复写一个字。我在玻璃上描下来了。”
护士把记录板递过来。玻璃观察窗上用马克笔描着一个人睡梦中手指划出的笔画,歪歪扭扭,但连起来认得出来:
一个“鹿”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