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遥睡了整夜,第二天上午的状态是这半个月来最好的一次。医疗组同意了江屿的问询申请,条件是控制在四十分钟以内,情绪波动立刻终止。
问询安排在保护点二楼的白墙房间。江屿进去之前,小鹿在走廊里拦住他。
“我要在场。”
“今天先不用。”江屿说,“今天问的是你父亲的核心层旧事,他碎着讲,我拼着听,你在场,他每讲一句都要看你一眼,两边都累。等轮廓拼出来了,你要问的,你自己进去问。”
小鹿抿着嘴想了几秒,让开了路,只补了一句:“录音笔开着。一个字都别漏。”
房间里,沈知遥坐在床沿,膝上盖着毯子。医疗组的人退到门外。江屿把椅子拉到他对面三步远的位置坐下,开门见山:
“沈老师,今天只聊一个人。执灯人。”
沈知遥的手在毯子上收紧了一下。他没说话,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那支从水厂带出来的老花镜,镜片度数很浅。他把眼镜捏在手里,像捏着一件能帮他想事情的东西。
“我的记忆,被下面那十年磨碎了。”他开口,嗓音还是哑的,“好多事我记不全了,只能描个边。你听个意思,别催我证。”
“你说。”
“计划核心层,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沈知遥慢慢地说,眼睛看着手里的镜腿,“每个人的代号,都取自跟光有关系的物件。我,代号磨镜。还有折伞的、点烛的。最高那一层里,有一个,叫执灯人。”
“为什么叫这个?”
“因为核心机房日夜有人值守。”沈知遥说,“机房不许常明电,说是什么防磁防干扰,晚上就是黑的。值班的人手边都配灯,配的是应急灯、荧光棒。只有一个人,怀里永远揣着一支老式手电。铁皮的,拧开会有声音的那种。他不许别人碰,进出机房,灯在他自己兜里。时间一长,大家都管他叫执灯人。真名反而没人叫了。”
“你跟他熟吗?”
“不算熟,也不算生。”沈知遥转着手里的镜腿,“我们在同一个项目组待过两年。他这个人……话少,做事慢条斯理,可是稳。全组人手忙脚乱的时候,他慢悠悠拧亮那支手电,往黑板上一照,问题在哪儿,一目了然。我们那时候开玩笑,说他是给全组人照路的。”他停了一下,“后来才知道,这话应验得这么准。”
四十分钟的问询,前二十分钟只抠出来这些。江屿把信息带回分局,程蔓那边的旧账,恰好也有了进展。
康宁集团破产清算的废账,她翻了整整三天。康宁倒得太干净,能销的账都销了,她是从清算组当年封存的原始凭证箱里,一箱一箱翻出来的。下午两点,她抱着一页复印件进了会议室,放在桌子中间。
“十年前,一笔‘特别支出’。”她指着领款人签名栏,“签名是一个‘鹿’字。工整得不像签名,像刻出来的。用途栏写着——‘照明设备维护’。”
老陈凑过去看了一眼,冷笑一声:“照明设备维护。给地狱修灯。”
“看日期。”江屿说。
程蔓早把日期线做出来了,一张时间轴铺在复印件旁边:“这是鹿鸣在册的最后一年。这一年里,‘照明设备维护’的报销出现了二十七次,前一年,全年只有九次。频率翻了三倍。而且时间,”她指着时间轴上一串标注,“全在深夜时段。零点前后,凌晨两三点,没有一次是白天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深夜,机房,照明维护。”江屿盯着那张时间轴,“加班的名义是修灯。可你们想想核心机房的规矩,不许常明电,夜里是黑的。一个揣着手电的值班员,深夜独自在那间黑屋子里待两三个小时,谁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他在往外带东西。”老陈接上了,“用修灯和加班做掩护。一天带一点。”
“对。”江屿说,“十年前,档案数字化还没铺开,核心层的数据载体是实物,底稿、胶片、磁带。手电筒是最顺手的工具,也是最好的掩护。夜里只有他一个人有灯。”
下午四点,第二次问询。还是那个房间,还是三步远的椅子。这一次,江屿问出了那个问题:
“执灯人,后来怎么样了?”
沈知遥的反应出乎意料。这个从恒温间里被抬出来、见到掌纹重合时哭着笑过的人,此刻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他捏着老花镜的手停住了,镜腿在他指间不再转动。
“一夜之间,机房的灯全灭了。”他说得很慢,像在念一段刻在墙上的字,“第二天早上,他的工位空了。椅子推进桌子里,名牌倒扣着。上面发了通报,说执灯人叛逃,卷走并烧毁了三分之一的镜像底稿,全库通缉。”
他喘了一口气,缓了几秒,才把后半段说出来。
“可我不信。”
“为什么?”
“烧东西的人,不会先把手电留在桌上。”沈知遥抬起眼睛,“他那人,那支手电比他命重。人可以走,灯必须留在给人指路的地方。桌上那支手电,关着的,摆得端端正正,筒身朝外,朝着门的方向。我们值夜班的人一看就懂,灯在,路就在。他是故意的。他知道自己回不来了,把灯留下了。”
江屿的笔尖在纸上顿了很久。
当晚,分局会议室。白板前,江屿把所有碎片摆开,拼给全组看:
“鹿鸣。组织核心层研究员,代号执灯人,接触‘镜中世界计划’的全部核心数据。十年前,他察觉了什么,开始反水——用深夜值机做掩护,用一支手电照明,一批一批往外转移数据。转移持续了至少一年。然后,某个夜里,事发了。机房灭灯,工位清空,组织对外定性‘叛逃’,烧毁底稿三分之一。”
“可他留了手电。”程蔓轻声说。
“留了手电,说明他知道自己的结局。”江屿说,“所以他不是叛逃成功。他是被抓了。组织抓活的,是因为他有用,转移出去的那批数据下落不明,他本人就是唯一知道去向的活体密钥。审不出来的东西,就养着,关着,像关沈知遥那样。一关,十年。”
“那批数据呢?”老陈问,“带出去的数据在哪儿?”
没人答得上来。会议室静了片刻,江屿转向问询记录:“沈知遥的原话——‘全城找了他十年,也找了那批数据十年。’组织和我们,两拨人找同一件东西,一件十年没露头的东西。”
角落里,小鹿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可全屋的人都停了下来。
“我十岁那年。”她说,“爸爸最后带我玩过一次游戏。”
老陈转过头。程蔓放下了手里的笔。
“就是那封‘出国’的信寄到之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小鹿的手搭在桌沿上,手指用力压着桌面,一下一下,像在给自己打拍子,“他带我去超市,回来的路上,说我们玩个新游戏,叫‘清单王’。他随口报了几十项东西,让我背,超市买的东西、他要送的生日礼物、我同学的名字、家里要交的费用,乱七八糟掺在一起,五十多项。我过目不忘,当场就背下来了。他夸我,说我是全世界最厉害的清单王。然后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她抬起头。屋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出风声。
“他说:‘小夏,清单里有一项是真的,其他都是墙。’”
“我那时候以为是游戏规则。”小鹿的声音有点抖,可她把它压住了,一字一字说下去,“十岁的孩子,听完就记住了,存进脑子里,十年,一个字没丢。这十年我时不时会把它翻出来背一遍,当……当想念他的一种方式。我一直以为那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玩笑话。”
程蔓先反应过来,猛地站起来:“五十多项里,藏了一项真的,”
“他反水转移的数据。”江屿的声音沉下去,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地对上了,“闻嘉树把暗语封进儿子的过目不忘里,因为这是最保险的载体。鹿鸣比他早十年就懂这个道理,核心层的人,比谁都清楚‘样本’脑子值多少钱。他把那批数据的线索,混在一堆鸡毛蒜皮的清单里,让他十岁的女儿背下来,背一辈子。‘有一项是真的,其他都是墙’,墙是给外人看的,真的那一项,只有他自己知道是哪个。”
“而组织找了十年。”老陈一巴掌按在桌上,“他们把鹿鸣关了十年,审了十年,他知道东西在哪儿,可他不说——因为东西在他女儿脑子里,说了孩子就没了。他宁可被关十年,也不吐口。”
“所以那笔勾,才打了十年。”程蔓的声音发干,“名单上‘鹿’字条目,勾的日期就是十年前。他们随时可以收走这孩子,可他们没收。你们想过为什么吗?清空一个‘样本’的脑子要人配合,孩子如果关起来严审,鹿鸣可能鱼死网破。这十年,两边僵着。他们等鹿鸣松口,鹿鸣等女儿长大。”
屋里没有人说话。小鹿站在白板的侧光里,手从桌沿上慢慢收回来,抱住了自己的胳膊。她张了张嘴,没出声,又张了一次,才把话推出来:
“五十……三。”她说,“我背一下。五十三项,我现在就能背,一项不错。老师,录音,计时。”
江屿看着她。她的眼睛里烧着那种东西——迟到了十年的醒悟,混着一个女儿终于读懂父亲遗言的疼。
“今晚不背。”江屿说。
“为什么?!”
“因为屋里不光有我们。”江屿把声音压到最低,指了指墙角,“沈知遥的房间今天被人调过监控角度。‘清单’这两个字一旦出口,五十三项里那一项真的,就是你的催命符。背可以,但从明天起,你在一个谁也听不见的地方背,背给我一个人听。今天,你先回宿舍,睡觉。孩子,”
他停了一下,改了口。
“知夏。你爸把你护了十年。最后这几步,我们替他接着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