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十点,深潜室。
小鹿是自己躺上椅子的。以前每次进这间屋,都是流程推着她走,登记、连接、引导参数,她配合。今天不一样。她坐下来的时候,先把自己的记录本合上,扣在桌面上。
“老师。”她说,“我昨晚把清单重新过了一遍。五十三条,一条一条。”
“结果?”
“以前我背它,是任务。是别人存在我这儿的库房,我只管看门。”她说,“今天我想把它拆开。当鹿知夏拆,不当锚拆。拆出来的东西,归我自己处置。”
江屿看了她两秒。然后转身调引导参数,指尖在控制屏上点了几下。屏幕上一排数值归位。
他只说了一个字。
“开始。”
第一层数据浮出来的时候,小方差点没接住。他昨晚十一点被老陈的电话薅回局里,熬到后半夜,眼下也是青的。此刻他盯着屏幕上滚出来的字符流,手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不对劲。”他说,“这不是明文。加密的,还……等会儿,我想起来了,这个排列方式,跟闻笛那套仓颉倒序不是一个路数。倒序是孩子挡人用的,这个是大人藏东西用的。深得多。”
“能破吗。”江屿问。
“接入破解机试试。得跑一阵子。”
机器跑了四十分钟。深潜室里没人说话,只有风扇声。小鹿躺在椅子上,眼睛闭着,呼吸压得很平。她腕上那两圈红绳,随呼吸一起一伏。
四十分钟后,输出的不是文件。
是一张结构图。
螺旋状,一层一层往深处收,剖面图。像一个竖井。井口宽,往下收窄,最底部一个方块,标注着独立编号。图整体打印出来能铺满半张桌子。小方把图投上大屏,退后两步,揉了揉眼睛。
“这是……一口井?”他说,“修在底下的井。”
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得几乎看不清的标注,三个字符。
W-0。
“W-0是什么?”老陈问。他是散会前被江屿一个电话又叫回来的,进门就骂电梯慢。
“我查查。”小方把手头的库全翻了一遍。工程编码库,没有。档案编号库,没有。公安内部编码、市志、港口年鉴,全没有匹配。他一拍大腿,“没有。这编号哪儿都不存在。等于说,画这图的人,自己造了个编号。”
“自己造的编号,才是真编号。”程蔓说。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大屏侧面。她是听小方在楼道里打电话说“破解出来了”,自己跟上来的。她盯着那张螺旋剖面图看了很久,看井口,看收窄,看最底下那个方块。然后她开口,声音放得很低:
“井号,零。”
深潜室安静了一下。
“W,井。Well。”她说,“我早年跑康宁的线,翻过他们一批废账。做账的人有个习惯,真正的项目不起名字,只起编号。名字会被人联想,编号不会。他们内部叫重点封存区,从来不说地名,只报号。”她指着图上那三个字符,“井·零。第一批。”
第一批敢用的人,一死一关一疯。这话说的是谁,屋里每个人都清楚。死的那个档案上没有名字,关的那个在保护点躺着,疯的那个不知道在哪儿。
“记忆之井。”老陈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没敢说太大声,像怕隔墙有耳,“行,都对上了。镜影的黑话,档案、归档、闭馆,全是库房那一套。他们管自己叫收拾东西的人,管你们这些脑子好的叫存货。”他看了一眼小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继续取。”江屿说。
第二层数据比第一层碎。
三个旧桩号,一串数字,没有单位。一张潮汐表的残页,只有半边,日期栏缺了。还有一句话,不是密文,是明文,工程黑话的调子,“低潮位走东壁”。
“桩号。”小方把这串数字抓过来,先愣了一下,“这格式是九十年代的施工桩号。等会儿——”他调出1998年海底隧道施工图档案,三个桩号一个一个输进去。
三个点,落在了图上。
“都是旧检修段的桩。”他说,声音有点变了,“等会儿,我把三点连个线——”
线画出来,交点落在废弃旧检修段的中段偏东。可那个位置,在现行的任何地图上,都查无此路。图纸上有一段紧急逃生通道的虚线,标注“竣工后封闭”。地图上没有,导航上没有,连市政的地下管网图上都没有。一段不存在的路。
“三个桩号定一条线,不定一个点。”江屿说,“坐标是模糊的。只有区段,没有门。”
“门在这儿。”小鹿说。
她躺在椅子上,眼睛还闭着,声音是平的,背书一样:
“清单第五十三条,最后一句。门在海的下面睡着。”
她睁开眼睛,坐起来,看向大屏:“‘低潮位走东壁’。潮汐表残页缺了日期栏,但海图的潮汐是有规律的。爸爸留的不是一个坐标,是一套走法,什么潮位,走哪面墙。门不是一直开着的。门跟着海睡,跟着海醒。”
老陈掏出打火机,攥在手里,又揣回去了。
“我捋一捋。”他说,“也就是说,那底下真有一扇门,平时淹着,等潮退了才露出来?这他妈是走私的修法,不是搞科研的修法。”
“也许两边都修过。”程蔓说。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屏幕上那张螺旋剖面图还亮着,一层一层往黑里收。
江屿站起来,走到打印机前,把结构图打印了一份。就一份。他把图对折,走进里间,当着所有人的面锁进保险柜,钥匙揣回自己兜里。
“不去探。”他说。
老陈挑了下眉毛,没吭声,等下文。
“鹿鸣被封了十年,一个字没吐。”江屿说,“一个研究员,被关十年不开口,不是因为硬。是因为他知道,这口井一旦被组织先找到,后果不是死几个人,是城市级的。我们连里面有什么都不知道,‘记忆之井’这四个字,还是沈知遥烧糊涂了才漏出来的。”
“那也得干点什么啊,杵着?”老陈说。
“干。”江屿说,“蹲。让便衣以航道养护的名义,把那片海域的出入船只盯起来。渔船、货船、快艇,一条一条登记。只盯,不碰。有船在低潮位时段往检修段海面靠的,记下来,不动。”
“盯多久?”
“盯到它动。”江屿说,“守井人要是存在,总得出来换气。”
老陈把这点任务记在本子上,合上,拍了下桌子:“行。我安排三班倒。不过我先把丑话说前头,蹲守这活儿,头一个礼拜都是白蹲,别到时候有人嫌便衣吃干饭。”
散会。人一个一个出去,小方抱着笔记本电脑边走边打哈欠,程蔓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保险柜的方向,没说什么,走了。
深潜室里只剩小鹿。
她在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儿。仪器都关了,屋里只剩一盏顶灯。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红绳缠着两圈,归锚结。昨晚说过要改成三圈的,绳子还没来得及换。
十岁那晚的事,她是后来一寸一寸想起来的。父亲的手很凉,握着她的手,说,小夏真棒,都记住了。然后她睡着了。醒来,床边没有人,桌上多了一杯凉掉的牛奶。之后是十年。
她抬起头,对着空屋子,很轻地说:
“爸,钥匙我找齐第一把了。”
停了一下,又说:
“你等我。这次换我等你的‘地下’。”
她站起来,把扣在桌上的记录本拿起来,翻开第一页,在五十三条清单的第五十三条下面,写了一行小字:W-0,已取。写完合上本子,夹在腋下,出门。
腕上的红绳结,在顶灯下轻轻晃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