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笛被安置下来的第三天,郑岚的评估报告送到了江屿桌上,右上角一个黄灯标记。
郑岚是市三院的心理主任,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说话慢,从不绕弯。这三年行动组经手的涉案未成年人,评估都出自她手。报告不长,两页。江屿从头看到尾,在第二页中间一行停了很久:
受试者对“父亲留言原文”一栏自述“忘了”。但同期默写测验、课堂复述、日常记忆抽检,全部正常,无减退迹象。
江屿合上报告,去了安置点。
闻笛坐在窗边,桌上摊着课本。见江屿进来,他放下笔,喊了声“江教授”,坐姿端正,答话稳,跟半个月前那个在联络线上被抱出来的孩子判若两人。半年记忆一字不丢的脑子,装得下新环境的每一条规矩。
“闻笛,上次那段暗语,你还记得吗。”江屿问,“‘柜子在地下第三层,名单在灯里’。后面还有编号。”
少年盯着桌面。
“忘了。”
“忘了?”
“忘了。”他说,声音不抖,眼睛也不躲,就是不抬,“我爸说什么,我不记得了。”
江屿没再问。他退出来,给郑岚打了电话。郑岚在电话里说得很直:
“他没病。各项指标我复查了两遍。”她说,“江教授,他在罢工。那个能力害他没了爸爸,他现在不想再当‘会走的硬盘’了。十四岁的孩子,第一次发现自己可以说了不算,忘了。这个‘忘了’不是症状,是他仅剩的反抗。你要是硬掰,真能把他掰出病来。”
“我明白了。”江屿说。
挂了电话,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按流程,下一步是谈。案件需要,地下三层的柜子还等着暗语里的编号去开,法务那边两周期限一过就得下去。这些话在他嘴边转了一圈。
工具不挑活儿,人才挑。
他把那几句“需要”咽了回去,掏出手机,给小鹿发了条消息:你来一趟安置点。闻笛的事。你来比我有用。
小鹿是傍晚到的。她没空手来,食堂打了饭,两个碗,一副筷,外加一副勺。她进了闻笛的房间,什么都没说,把两个碗在窗台上摆开,一份推到少年那边,一份放自己跟前。然后她坐下,从包里掏出自己的作业,摊开,开始写。
闻笛盯着那两副碗看了半天。
吃了半碗,他忍不住了。
“你不劝我?”他问,“郑医生劝了我三天。陈队也来过,坐了十分钟就走了,说跟我说话累。”
“我不劝。”小鹿写着字,头没抬,“劝没用。这事我劝不了你,只能等你自己想。”
“你劝过别人?”
“劝过一个人。”小鹿放下笔,“也是过目不忘。他背了十年东西,前十年是任务,别人存他脑子里的,他只管看门。后十年,是他自己愿意背的。”
闻笛的筷子停在碗沿上。
“然后呢?”
“然后他现在背的东西,救了很多人。”小鹿看着窗外,“包括我。”
闻笛不说话了,把碗里的饭扒完,放下筷子。
“可我不想再当硬盘了。”他说。声音哑了一点,还是尽量压着稳,“地下室的、会走的硬盘。我爸就是。他管自己叫档案员,什么叫档案员,就是把自己存进柜子里的人。那些人最后来收他,把他整个‘归档’了。归档,你懂这个词吗?他们把人当文件处理。”
“我懂。”小鹿说,“我父亲被他们存了十年。存的地点,可能就在闻笛你爸说的那个地下三层。”
少年呼吸顿了一下。
“所以你可以不背。”小鹿说,“你有权不背。这个权利,你爸爸是用命给你挣的。他把东西封给你,不是为了让你当第二个他,是怕你被人当成第二个他。这两个不一样,你分得清。”
闻笛看着她。
“但哪天你自己想背了,告诉我。”小鹿接着说,“不是为了案子。是为了你自己。你爸爸留下的那段话,我听过转述。他最后跟你说的不是数据,对不对?”
闻笛沉默了很久。
“他说……”少年的声音低下去,“让我等他吃饭。他说他处理完这单就回来,让我把饭焖上,别等凉了。”
“对。”小鹿说,“他让你等他吃饭。这是想给你留个念想,不是给你下指令。一个惦记儿子饭凉不凉的人,封进你脑子里的最后一句,也是这个意思,他怕的从来不是数据丢,是你被人拿去当第二个档案员。”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的路灯亮了,屋里没开灯,两个碗在窗台上摆着,都空了。
小鹿收碗,站起身,收拾自己那摊作业。走到门口,闻笛在背后开口:
“鹿姐。”
“嗯?”
“你父亲,存了十年那个。”少年说,“你恨他吗?把你也存了那个。”
小鹿握着门把的手停了一下。
“恨过。”她说,“昨天刚跟他算完账。还剩一笔,等找到他本人,当面算。”
“算完账呢?”
“算完账,还是我爸。”她说完,开门走了。
当晚,闻笛没有复述暗语。看护记录上写:情绪平稳,九点四十熄灯。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小鹿在安置点楼下刚跟看护交接完,楼梯上跑下来一个人。闻笛,校服外套只穿了一只袖子,另一只甩在身后。他跑到小鹿跟前,喘匀了气,从兜里掏出一张折成方块的纸,塞进她手心。
纸折得很小,四四方方,边角压得整齐。
“这个我早就背会了。”他说,“半年了,一个字没丢。忘不掉的。”
小鹿捏着那个方块没动。
“忘不掉的东西,”少年把另一只袖子套上,拉好拉链,“就让它干点正事吧。”
他说完转身就往楼上跑,跑两步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
“鹿姐。等找着你爸,算完账,替我跟他说一声,有个档案员在地下三层等着,他儿子把饭焖上了。”
他跑上楼,脚步声很重,是十四岁的人跑楼梯的动静。
小鹿站在楼下,摊开手心。方块纸不大,被攥出了汗,边上有点湿。她没当场拆,握着,转身就往主楼跑,跑过门卫,跑过停车场,撞上刚下车的老陈都没停,只扔下一句“暗语到手了”。
她跑上三楼,推开江屿办公室的门,比她这辈子任何一次进这间屋子都急。
江屿从文件里抬头。
小鹿把那个方块放在他桌上,喘着气,把纸展开,抚平。
“老师。”她说,“柜子的编号,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