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续是第七天走完的。
卡壳的地方在产权。那栋档案馆的产权挂在一家壳公司名下,壳上套壳,追到第三层就断了线。程蔓把压箱底的旧稿翻了出来,2009年她调查康宁时整理过一张股权脉络图,中间有一笔过桥交易,当时她标注“用途存疑”却查不下去的那家公司,正好卡在这条链上。老陈拿着这份旧稿去找法院,来回跑了两天。
“当年查不动的东西,十年后成了锤子。”程蔓把稿子复印件递过去的时候说了这么一句。
搜查令连夜批下来。行动定在次日凌晨。
卷帘门是新的,液压钳咬了两口才切开。地下三层的灯管一路亮过去,是声控的,人走灯亮,人过灯灭,队伍走完,身后一路黑下来。
“设备改造”的围挡立在最里侧,蓝白条纹的塑料布,落了灰。围挡后面,是一排柜子。
老陈的手电扫过去,一排,两排,三排。军工级恒温柜,比人高,柜门上喷着编号。屋里很冷,比冷库还冷,压缩机的嗡嗡声从地板底下渗上来。
“我捋一捋。”老陈压着嗓门,“这编号格式,跟水厂B2·07区那批是一套的。就是这边……更静。”
“也更冷。”小方拎着设备箱跟在后面,“恒温柜。存档案用不着这个温度,存有机材料才用得上。”
按闻笛提供的编号,第四排,第九柜。
小方上去核对编号锁。江屿站在柜前,把那张折过又抚平的方块纸又看了一遍,编号对上了。开锁前他回头说了一句:“都戴好。待会儿不管看见什么,先拍照,先记录。”
柜门开起来的声音很轻,像冰箱门。
手电的光打进去。
没人说话。
柜内是一具遗骸。整理过,不是塞进去的,是放进去的,双手交叠在身前,胸前压着一个档案袋。袋面上是一张打印的单子,格式化的表格,跟库房出入单一个样子:
归档单。姓名:闻嘉树。类别:亲代样本。备注栏一行小字:记忆已备份,载体归档。
老陈把手电的手腕往下一垂,摘了帽子。
江屿在柜前站着。他没见过闻嘉树,只见过画像——通缉协查上那张,眼神怯的中年人。他看着那张归档单,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像是替一个死人把话说完:
“你儿子明天就不等了。”
停了一下。
“他知道的,比你想的多。你封的那些,他一个字没丢。这半个月,他自己想通了。你不用惦记。”
技术组的相机闪了一路。柜子下半格还有东西,三份牛皮纸档案,封面编号前缀都是“乙”字打头,另一格是一个铁箱,码得整整齐齐的微型存储介质,掌心大的一块一块,数了数,四十多块。
“抬箱子。介质的。”江屿说,“老陈,乙级档案单独装袋。”
“‘乙级’。”老陈看了一眼封面,骂了半句,咽了,“跟他们黑话一个味儿。A级是死人,乙级是什么,‘备用件’?”他没敢往下说,挥挥手让人装。
撤离是早上六点。围挡重新拉上,卷帘门贴了封条。全程没惊动任何人,除了切门那两口液压钳。
当天,小方把自己钉在机房里读介质。
读到下午三点,他抱着笔记本冲上三楼,一进门就喊:“等会儿,先让我喘口气——好,我说。这批介质是扫描记录,三个月的量。不是康宁的日常扫描,是调阅日志。有人动用档案员权限,反复调阅‘镜中世界计划’的底层架构文件,调一次,私拷一次。”
“谁。”江屿问。
“系统里没有名字,只有工号。”小方把屏幕转过来,“但时间对得上。最后一次调阅,是闻嘉树失踪前一天。”
屋里静了一下。
“他不是失足。”江屿说。
“不是。”小方往下翻,“他失踪前三个月,调阅记录越来越密。最后一周,几乎天天。他不是掉进去的,教授,他是拿着钥匙,从里面往外搬。搬了一整个计划的骨架,搬了三个月。”
架构文件的目录页是小方打印出来的,一共七页。江屿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五页的时候,他捏纸的指尖停住了。
目录条目一行一行排下来:
聚忆节点。
镜像底稿。
W系工程,含W-0至W-若干,层级结构图。
“W-0。”小方指着那行,“教授,跟咱保险柜里那张竖井剖面图,编号一个体系。闻嘉树拷的架构文件里就有W系工程这一卷。他们那边,井不是一口。零号只是第一口。”
老陈凑过来看了一眼,从兜里摸出打火机,攥了两秒,又揣回去了。
“往下翻。”江屿说。
目录最后一页,有一个条目跟别的不一样。别的条目后面都跟着介质编号,只有这一条,后面是空的:
《聚忆节点分布图·总》。标注:最高优先级。
“图呢。”老陈问,“介质里没有?”
“没有。”小方摇头,“我把四十多块全读了,两遍。目录里有它,介质里没有图。但是,”他翻出一张翻拍照片,“归档单背面有一行手写的。技术组今天上午刚从档案袋上拍下来的。”
照片推到桌子中间。手写的字,笔画很轻,像怕写深了被人拓走:
图在灯里。灯在人间。
老陈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一屁股坐下:“又是灯。名单在灯里,图也在灯里。这个字他们是要用一辈子是吧。”
“不是同一个灯。”小鹿在旁边说。她今天一直在,坐在角落,手里攥着那张方块纸的复印件。“名单在灯里,那句话是闻嘉树的暗语,指的是他儿子,灯是孩子,孩子脑子里的东西亮着,谁也关不掉。这句不一样。”她指着照片,“这句是他写给自己的备忘。图在灯里,灯在人间,是真灯。藏东西的地方。”
“启明照明。”江屿说。
三个字一出,屋里的人全对上了眼神。槐树巷17号,蹲守半个月的那条线,夜间有人往灯罩里放东西。
“小方。”老陈站起来,“调这家壳公司,还有跟它沾边的所有公司,十年内的灯具出货记录。特种灯具、定制灯具、带夹层的,全给我捞出来。灯里放东西,得先有带夹层的灯,灯是买来的,采购单骗不了人。”
“给我一晚上。”小方抱起笔记本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教授,还有个事。那份分布图的调阅记录有个怪的地方——它被加密过三次,又被打开过三次。最后一次打开,就在归档单生成前两天。也就是说,闻嘉树最后那两天,反复进出的就是这份图。他看熟了。”
“看熟了,然后藏了。”江屿说。
他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两样东西。左边,归档单的翻拍照片,那行手写的遗言。右边,闻笛塞给小鹿的那张方块纸,少年压得整整齐齐的折痕。
一个当爹的,用灯藏图。一个当儿子的,用记忆藏钥匙。爷俩谁也没跟谁商量,隔着十年,各自把东西缝在了同一个方向上。
这一家人,全是会走的硬盘。
也全在往外偷。
江屿把两张纸并排放着,看了很久,然后拿起内线电话,拨了蹲守组。
“槐树巷17号。”他说,“今晚开始,加一组人。盯放东西的那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