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一点,保护点。
分布图的全图打印件摊在活动室的桌上,四个角用茶缸和病历夹压着。沈知遥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到桌边。他是前研究员“磨镜”,水厂里关了十年,嗓子是哑的,人清醒的时段一天比一天长,可没人敢让他一次说太多。
他看了那张图很久。
看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是找地点,他是顺着环线描,手指虚悬在纸面上方两厘米,一圈,一圈,像在校对一份自己写过的东西。
看到第二遍,他的手停在海棠疗养院那个节点上。
“都到这一步了。”他开口,嗓音像砂纸擦过铁皮,“掌纹的事,我说了吧。”
江屿坐在他对面。屋里还有老陈和小鹿。老陈本来在门口跟护工低声交代什么,听见这句,把后半句咽了,走过来站到桌边。
沈知遥伸出手,摊开,掌心朝上。
那只手的掌纹,跟江屿的一模一样。这一点早比对过了,也是行动组最解不开的一件事。
“在组织内部,镜面不叫镜面。”他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挪,慢,但是每个字都落得实,“叫拼图。”
“拼图。”老陈重复了一遍。
“嗯。”沈知遥把手收回去,搭在膝盖上,“我进去的时候,还是研究员。‘磨镜’这个代号,是后来给的。前几年我干的是绘图,给‘镜中世界’画结构。画到最后我才知道,我画的不是工程图。是拼图的原稿。”
他停了一下,喘匀一口气,护工想上前,被他抬手拦了。
“镜中世界要完全成型,光有井和节点不够。井是心脏,节点是血管,这些你们已经拼出来了。”他说,“可血得有个形状。‘拼图’得先有图样。七块样本记忆,七个人,凑成完整的图样,镜面才能从残影长成真身。”
“残影。”江屿问,“现在是什么阶段。”
“残影。”沈知遥看了他一眼,“所以你们至今抓到的镜影,都是残的。会哼铃声,会背黑话,认‘母题’,但没有一个能完整复述计划。不是嘴硬。是他们脑子里就没有完整的图。拼图没齐,谁也不完整。”
“掌纹呢。”江屿把手放在桌上,“掌纹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筛选标记。”沈知遥说,“组织选拼图的块,不看学历,不看忠诚度,看记忆结构。记忆结构跟掌纹同源的,天然适配。这不是玄学,是我们自己验证过的。九十年代做样本配型,第一批数据里,掌纹同源组的记忆兼容率,是随机组的四十多倍。所以后来他们拿掌纹当筛子。”
他抬眼,看着江屿。
“你们比对的报告,我看过。你,我,还有档案里第三个人。同款掌纹。我们是最先备齐的三块。”
屋里静了一下。护工在角落里坐直了。
“另外四块是谁。”江屿问。
“不知道。”沈知遥摇头,摇得很慢,“拼图计划只到核心层,我在的层级摸不到。名单、配对、启用,全是上面定的。但,”他顿住,喉结动了一下,“我看见过一张表。就一次,隔着桌子,几秒钟。表上掌纹那一栏,打了勾的名字,勾旁边跟着代号。”
“什么代号。”
“虚像。”
沈知遥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然后看向江屿:“同款掌纹三块。一块在你手上,你从来没进过组织,你是被选中的原石。一块在我手上,我进去了,被磨了十年。第三块的主人在组织里活着,有代号,还能到处走。你们追的七个镜使里,有一个,不是使。”
“是拼图的第三块。”江屿说。
“对。”
老陈先反应过来,一拍桌子:“那就查七镜使的掌纹!挨个查!虚像总得留掌纹,”
“查不到。”沈知遥打断他。打断得急了点,咳了两声,缓过来才接着说,“陈队,你没听懂这个代号。虚像的意思是,他可以像任何人。人像可以换,声纹可以学,掌纹,”他抬起自己的手,翻了个面,“掌纹也是可以取的。你们档案里那份第三掌纹,也许是他十年前自己留的。也许,根本是从别人手上取下来的。”
老陈的手停在桌沿上。
江屿没说话。他在回想。七个镜使的代号情报,行动组前后收过六份,交叉核过,其中六个人的生物特征都有至少一版记录,指纹、步态、声纹,深浅不一。唯独“虚像”那一份,代号有了,出场记录有了,生物特征一栏始终是空的。
当初归档的时候,小方在旁边嘀咕过一句“这份是漏了吧”,谁也没当回事。
现在看,不是漏。
是那个人,从来不以真面目存在。档案不是没记到,是记不到。一块拼图,同时在档案里活着六个人,等于哪个人都不是。
“他出场过几次。”江屿问,“有据可查的。”
“我见过的,两次。”沈知遥说,“一次在康宁本部,隔着玻璃,他那时候是别人的脸,事后主管跟我核对,我才知道那天是虚像。一次在水厂,他来看我。”他停了很久,“第二回,他用的脸,是查我的那个警察的。”
小鹿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收紧了。
“不是变脸。”沈知遥补充,“没有那种技术。是研究。微表情、体态、说话的停顿,全练过。练到熟人都不疑心。我们那一批人里,他学得最快。主管说他是天生的镜子。镜子的意思你们懂吗,照什么,是什么。”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护工推着别的病人从廊上过,轮子声远远的。
“那怎么抓。”老陈的声音压着火,“一个能照成任何人的东西,满城都是他的壳。画像发全城那个,虎口横疤、袖口烟印——”
“那个人不是虚像。”江屿说,“找闻笛的是外围收口的人,手法糙。虚像不出这种活。他不动手,他只出现在该出现的位置。”
老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坐下,端起凉掉的茶灌了一口。
沈知遥在轮椅上坐着,看着桌上那张分布图,看了很久。屋里的人都以为他今天的话说完了,护工已经起身要去推他回房。
他忽然又开口了。
“还有一件事。”
护工停下。
“拼图七块里,我不确定自己算不算原装。”他说,“我在水厂被‘养’了十年。这十年里,他们往我脑子里填过什么,拿走过什么,我不知道。你们听我说的这些,是从我剩下的记忆里捞的。捞上来的,可能是真的,可能是他们放进去的。”
他抬起自己那只手,那只跟江屿一模一样的手,摊开,给全屋的人看。
“所以别太信我。”他说,“包括这句话本身。”
说完这句,他自己先撑不住了,整个人往轮椅里陷下去一层,闭眼。护工赶紧上前推他,推到门口,他没睁眼,只哑着嗓子又补了半句:
“水厂那十年……梦里总写一个字。鹿。写了几千遍。我现在都拿不准,是我自己在惦记,还是他们让我写的。”
轮椅出了门,轮子声顺着走廊远了。
活动室里剩三个人,一张图,一盏顶灯。
小鹿站在桌边没动。沈知遥最后那半句,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她那里。她在保护点陪护过沈知遥,护士递来的记录板上,他描的那个“鹿”字,她见过,不止一次。
“老师。”她开口,声音压得很平,“虚像要是可以像任何人——”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江屿说,“先问完。”
“他见沈知遥的时候,用的是一个警察的脸。”她说,“那他有没有可能,用别的脸,进过我们够得着的地方。”
这句话问出来,老陈的茶缸放下了。
江屿沉默了十几秒。然后他做了一件事,走到桌边,拿起手机,给小方拨过去。
“小方。查一件事。”他说,“从行动组成立那天起,所有跟我们接触过的人,接触记录,一份一份倒回去核。签名、门禁、监控,对不上的,全标出来。”
电话那头小方“等会儿”了一声,声音发虚:“教授,这……这工程量,得核多少人?”
“全部。”江屿说,“包括我们自己。”
老陈在旁边听见这句,张了张嘴,没反对。他把打火机从兜里掏出来,攥着,这次转都没转,就那么攥着。
小鹿低头翻开自己的记录本,翻到记着沈知遥历次呓语的那几页,手指停在“鹿”字出现的第一条日期上,那个日期,比行动组找到他,早了整整两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