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蘅这个名字挂进核查系统的第二天,凌晨一点十七分,保护点出了事。
最先发现的是值守警员小罗,二十四岁,上岗四个月。按流程,他凌晨一点给沈知遥送餐,受试者夜里进食少,少食多餐是医疗组定的方案。餐盘放下,人退出,门在身后合上。
他在监控台前坐回去,习惯性扫了一眼房间画面。
沈知遥坐在椅子上,拿起筷子。然后筷子停在半空。
停得很怪。不是被呛到、不是想到什么的那种停,是整个人被冻住的那种停。画面里,他的瞳孔看不清,但能看到他的头,一点一点,缓缓转向房间角落。
角落有一把椅子。空的。
沈知遥对着那把空椅子,嘴唇动了动。监控没开声音,小罗看口型,看了两秒,汗毛立起来了。
他抓起对讲机就往里冲。
冲进去的时候,沈知遥僵坐在椅子上,筷子还举着,饭菜一口没动,额头上全是冷汗。小罗把房间翻了个遍,床底、柜后、卫生间,没有人。门禁记录干净,进出只有他自己那一条。窗户是焊死的。通风管道上周刚装了钢丝网,他亲手验的收。
“沈老师。”小罗蹲在他面前,“屋里没人。您看见什么了?”
沈知遥的眼睛慢慢转回来,落在小罗脸上,又飘开,飘回那把空椅子。
“他刚刚就坐在这儿。”他声音发飘,哑得厉害,“他吃了我的饭。我看着他吃的。他吃完,把筷子摆齐了,才说话。”
小罗回头看那把椅子。餐桌上,沈知遥自己的筷子还举在手里。可桌子另一侧,碗的旁边,筷子是摆齐了的,一双,横在碗沿上,头尾对得整整齐齐。送餐的时候,那边没有碗,也没有筷子。
小罗后退了半步,对讲机按下去的时候,声音都变了调:“保护点呼叫分局。请求技术组即刻到场。房间……房间可能有人来过。”
小方是三点前赶到的。他先看监控,一帧一帧拉。一点十七分零四秒开始,沈知遥转头。一点十七分四十秒,小罗冲进门。中间三十六秒,画面里只有沈知遥一个人,和那把空椅子。
再看那双摆齐的筷子。回放送餐画面:小罗进门,餐盘放桌上,退出去。他放餐盘的手,碰都没碰桌子另一侧。那双筷子,在监控里没有出现“被摆放”的过程,一点十六分的画面里,桌上什么都没有。一点十八分小罗进门,筷子在那儿了。
中间这十几秒,镜头是拍着桌子的。筷子就那么在了。
“不科学。”小方盯着屏幕,喃喃了一句,又说了一遍,“不科学。”
他把录音笔拆下来带回机房。那是沈知遥的日常留声设备,医疗组配的,从不断电,为的是录下他的呓语做病情分析。录音笔是老款的,没联网,没蓝牙,纯存储,物理隔绝,当初配这台设备,专门挑的就是这个:谁也别想远程动它。
回放。一点十七分前后,一个小时段,逐秒听。
一点十七分二十六秒,波形上跳出来一段。
不是环境音。环境音的波形是毛的,隔着空气传,混着房间的混响。这一段波形是干净的,干净得像在录音棚里录的,像有人凑着麦克风,直接对着振膜说的一句话。
男声。不高,很平。
“第七块,快齐了。”
小方戴着耳机听了一遍,摘下来,换了个播放器外放,又听一遍。然后他给江屿打了电话。电话里他没敢多说,只说了一句:“教授,您来一趟。听东西。”
江屿赶到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站在机房里,把那段录音听了三遍。第一遍听内容。第二遍听波形——小方把频谱图展开给他看,那段声音的底噪是零。零。物理世界里不存在底噪为零的录音。第三遍,他什么都没听,只是站着。
小方看着他:“教授,设备我全查了。没联网,没蓝牙,存储芯片原封,焊点没动过。这段声音不是传进来的。”
“我知道。”江屿说。
“不是传进来的,那就是……”
“是他记起来的。”江屿说,“镜面的话,穿过他的记忆,落在录音笔上。”
机房里安静了几秒。小方搓了搓胳膊。
江屿去了病房。
沈知遥已经被医疗组扶到床上,点滴挂着,人还在抖。看见江屿进门,他伸手,抓住了江屿的手腕。那只手没什么力气,可抓得很死,指头扣着不放。
“他说的是第七块。”他说,眼睛因为药物开始发蒙,话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江教授。你给我看过的那三块掌纹。你,我,虚像。三块。没有第七块。”
“我知道没有。”江屿说,“你先松一点,胳膊要麻。”
沈知遥没松。他闭上眼,像在回忆一场不属于他的梦,眉头拧着,从很深的地方往外捞东西。
“我看见一个人影。”他说,“就一下。他在镜子后面。个子……个子不高。”他忽然睁眼,“江教授,拼图七块,我从前只数到过六块的位置。第七块的位置,图上是空的。我一直以为第七块还没找到。”
“现在看,不是没找到。”江屿说。
“是没到用的时候。”沈知遥接完这句,手上的劲儿泄了,松开江屿的手腕,整个人陷回枕头里。陷下去之前,他又说了半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快齐了’……他为什么跟我通报进度。我是残的。残的东西,不值得通报。”
这句话没人接得上。
老陈是天蒙蒙亮的时候到的。他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怕吵着病人。他转身去了监控室,站在那面监控屏幕墙前面。
十六块屏幕,一格一格,拍着保护点的每一条走廊、每一间房。他一块一块看过去。看到沈知遥病房那一格,画面里人睡着了,点滴一滴一滴地走。看回那间出事的房,那把空椅子还摆在角落,桌上那双摆齐的筷子,技术组取证之后放回了原位,按原样。
老陈看了很久。
他带了几十年的案子,蹲过坟地,下过矿井,审过吃人的东西。他不怕鬼,因为他知道世上没有鬼,只有人。可眼下这事,门禁是干净的,窗是焊死的,通风道是网着的,录音笔是不联网的,什么都有交代,什么都是密封的,而那句话,就是进来了。
站在镜子后面的,个子不高。
老陈把兜里的打火机掏出来,攥在手心,站在这满墙的监控屏幕跟前,攥了很久。半晌,他低声说了一句,屋里只有小方听见:
“我捋一捋……不对。是有人在捋我们。捋到第几块了,人家自己报的数。”
小方坐在设备前面没吭声。他把那段录音又导了一份出来,波形图打印了一张,钉在机房的公告板上。钉完他退后一步,看着那块干净的、底噪为零的波形,忽然想起一件事,声音发紧:
“教授。沈知遥说,‘他吃了我的饭’。”
江屿从病房那边走过来:“监控里没人动过饭。”
“对。饭一口没动。”小方说,“可那双筷子,是摆齐的。吃过饭的人,才会摆筷子。”他咽了口唾沫,“这不是话。这是规矩。老派人吃完饭摆筷子,是那一代人的家教。镜使……镜使里,谁有这个家教?”
江屿站在公告板前,看着那张波形图,没答。
病房那边,点滴走完了,护士进去换瓶。换瓶的时候,沈知遥在药力里半梦半醒,嘴唇又在动。护士俯身去听,听清了,愣在原地。
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记录板,走到江屿跟前,声音压得低低的:
“江教授。他一直在重复一句话。”她翻了翻记录板,照着念,“‘第七块是谁’。”
“重复了多久了?”
护士看了眼表:“从换瓶到现在,十七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