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专案组会议室开复盘会。
会议是郑岚要求开的。她到的比谁都早,进门先下了三道令:窗帘全部拉死,扣死;屋里所有玻璃制品、不锈钢保温杯、镜面屏手机,一律搬出去,水换纸杯;白板翻到背面,用软木板那面。
布置完,她站在门口挨个检查,像查一间准备给病人做电休克的处置室。
“委屈各位了。”她说,“在弄清楚那句话是怎么进来的之前,这间屋子里,任何能反光的东西都不能有。”
人齐了。江屿,老陈,程蔓,小鹿,小方带着设备坐在角落。郑岚把那段录音的波形图投在软木板上——投影仪的镜头她让人用布套罩了,只留幕布下方一条缝。
波形放出来,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投影仪风扇转。
“我先说结论。”郑岚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着什么,“这不是窃听,不是全息投影,也不是幻觉。三点我都排除了。窃听需要声源,声源会带环境噪声;全息投影不出声音;幻觉不出波形。这段波形是真的,它就在存储芯片上,底噪为零。”
她把波形放大到那段话的位置。
“我们做了声纹比对。这段声音,和沈知遥本人的声纹比对上了七成,剩下三成对不上任何在库样本。七成。”她顿了顿,“各位,人模仿别人说话,模仿得了腔调,模仿不了声道结构。除非,这段话根本没走空气。它是在他的'内耳'里响起来的。他听见,嘴唇跟着动,身体替它复述。录音笔录下的,是这道复述的残影。所以底噪是零。声音从来没有在这间病房的空气里存在过。”
“用他的嘴,说他的耳朵听见的话。”老陈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掐了很久,烟头都捻扁了。
“对。”郑岚说,“我做了二十年临床,癔症性幻觉、药物性幻听、人为诱导,我都见过。这一次都不算。这一次,是有人往一个活人的脑子里,放了一段声音。放进去,让他的身体替自己转播。”
江屿一直没说话。他在看波形图的末尾。那句话只有五个字,第七块,快齐了。五个字,波形干净得像教科书。
“也就是说。”他开口,一字一句,“镜面不需要镜子了。”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以前他要借介质。”江屿说,“镜子,水面,照片,梦的残留。隔着东西,隔着距离,隔着人的眼睛。现在不用了。他可以直接进到人的记忆里,把声音放进去。沈知遥躺在保护点里,门禁干净,窗是焊死的,录音笔物理隔绝——全都没用。因为介质不在屋子里,介质是他本人。”
他停了一下。
“他把沈知遥的记忆,当音箱用了。”
小方在角落里动了动,像是想把身上的设备往远推一寸。
老陈从兜里摸出打火机,攥在手心,没点。
“我捋一下啊。”他把这几天的事一件一件往外摆,“十年前那口井,海底隧道旧检修段。名单,样本,掌纹。现在人家直接往咱们守着的人脑子里送话。我们布了三层的保护点,在人家那儿是一层窗户纸。”
“不是窗户纸。”江屿说,“是没装玻璃。他从来不需要进来。他一直在里头。”
屋里静了几秒。
“我有问题。”小鹿开口了。
她坐在长桌末端,从开始到现在一直没动,本子摊开着,一个字没记。她把笔帽扣上,抬起头。
“拼图七块。”她说,“这是沈老师自己说的,您在病房里也确认过的。齐了三块——您,沈老师,还有那个虚像。剩下四块,到今天为止,一个都没露过头。”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吓人,“那他为什么要说'快齐了'?”
没人答。
“三方会战,兵力不够的时候,不会通报'快赢了'。”小鹿说,“除非兵力够了。除非——”
她停住了。停了大概两秒。再开口的时候,她的声音低了半度,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
“除非有一块,从来就不用找。它一直就在他自己够得着的地方。只是最近,才归位。”
她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过分。江屿看见小鹿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她的脸色在拉死的窗帘底下,一点点白下去。
江屿的心口,咯噔一下。
海底隧道旧检修段。记忆之井的坐标在那儿,图纸上下三层,封了三十年。还有那份名单——最后一页,“鹿”字条目的备注栏,那行手写的小字,他看过不止一遍。
母:存活。待用。
待用。
这两个字他在小鹿的白板上见过,在老陈的红笔横线底下见过。当时所有人都在想“组织下一步要用温蘅做什么”。没有人换一个方向想——
组织等了十年的东西,会不会已经不等了。
第七块。快齐了。
他没有说出口。小鹿就坐在屋里。他只是从本子上撕了一页纸,写了一行字,推给斜对面的程蔓。程蔓低头看了一眼,把纸条折起来收进袖口,脸上什么都没变。
纸条上是江屿的字:查全城。过去一个月,所有档案、证物、封存载体,凡是存了十年上下的,调阅记录、移动记录、“到期”记录,一份不漏。重点查:人。
“今天就动。”江屿只说了这四个字。
会开得很短。散会的时候,人一个个往外走,小方抱着设备,小鹿抱着本子,程蔓走在最后,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江屿,眼神落在他脸上,很快移开。
老陈没走。
他等门关上,反手把门锁了,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坐在江屿对面,隔着一米,看着窗玻璃——窗帘拉死了,玻璃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灰蒙蒙的反光。
“江教授。”他开口,声音不高,“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江屿抬起头。
“沈知遥那样的人,三层岗,二十四小时监护,连录音笔都是隔绝的。”老陈说,“他在保护点里都能被'点'到。”他停了停,“那你告诉我。这楼里,还有谁睡得着?”
江屿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窗玻璃上。灰蒙蒙的一层反光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坐在桌后,是他自己。
他看着那个倒影。
倒影也看着他。
然后,就在他注视的那两三秒里,那个倒影,几不可察地,偏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小得像是错觉,像玻璃后面有人换了个坐姿,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屋里的空调声、投影仪风扇声、走廊上远远的脚步声,都还在。一切正常。
江屿盯着那个倒影,没有动。
按他十年来的习惯,这种时候他会立刻起身,站到玻璃跟前,换角度,做验证。他会记录时间、光照、角度,把一切可以量化的都量化,然后给这一个“偏头”找一个物理解释。
这一次,他没动。
他就坐在那儿,看着那个倒影慢慢恢复成一副静态的、灰蒙蒙的轮廓,看了很久。直到老陈叫他第二声,他才应。
“哦。”他说,“走吧。”
站起来的时候,他把桌上那张写着“查全城”的便签收进兜里,指尖在纸角停了一下。
第七块,快齐了。
他脑子里反复过的,还是那四个字。母,存活,待用。
组织不用找她。
会不会,已经不用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