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何是行动组的画像师,三十出头,画了半辈子人脸,组里人都开玩笑说他是“最不怕记脸的人”,再扭曲的脸孔到他这儿都能一笔一笔落在纸上,越可怕的东西他越记得牢。
可这三天,他怕了。
每天凌晨三点十七分,他准时惊醒。不是慢慢醒,是像被人从水底一把拽上来那种醒,心脏擂鼓,后背的汗把床单洇出一个人形。第一天他以为是咖啡喝多了。第二天他换了个房间睡,还是那个点,还是那样醒。第三天他索性开着灯、开着电视,闭眼之前盯着天花板数羊,数到八百多只,一睁眼,手机屏幕上还是03:17。
梦是同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间没有墙的屋子里,正前方有个人背对着他,立在一面老式穿衣镜前。梦里的小何很清醒,他知道自己在做梦,他甚至记得自己的职业本能:看脸,记住脸。他绕,从左边绕,从右边绕,蹲下来往镜子和那个人之间的缝隙里钻,可不管他怎么动,镜子里照出来的,永远是那个背影。他自己的脸,一次都没有出现在镜子里。
那个背影不说话。话是从镜子里传出来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三晚一字不差:
“去赴约。”
小何不信邪。他是搞技术的,画像靠的是结构和解剖学,不是玄学。他给梦里的东西量过:镜框高约一米七,背影肩宽四十七厘米左右,头身比接近一比七点五,标准的、教科书式的人体比例,正常得过分,正常得像有人照着模板造出来的。他把这些数据记在手机备忘录里,记完自己都觉得可笑。
第四天早上,他在二楼走廊把江屿堵住了。
“江教授。”他嗓音有点哑,手心全是汗,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攥得纸角都卷了,“打扰一下,就、就几分钟。我画了个东西,你看看,”
江屿正在去技术组的路上,脚步停了:“你慢慢说。”
“我连着三晚做同一个梦。”小何语速快起来,词都往外挤,“凌晨三点十七分醒,梦里有人站在镜子前,背对我。我绕不过去看他,镜子照出来的一直是他的背影。然后镜子里有声音说话,说‘去赴约’。三晚,一个字都不带变的。”他咽了口气,把文件夹打开,“我不信邪,但我今早醒来,手上全是铅灰,我昨晚睡前没画东西。所以我干脆把梦里那个轮廓画下来了。您看看,这是不是……沈知遥说过的,那个‘镜子后面的影子’?”
画像摊在江屿办公室的桌上。
不是一张脸。是一个人形轮廓,站姿,微微侧向镜面的方向,边缘没有一根实线,全是散着的水波状光晕,像隔着雨幕看人。小何的手艺没问题,问题在于,梦里那个东西,本来就没有可画的边界。
江屿的手指伸过去,刚碰到纸面:
指尖窜上来一阵麻。
熟悉的麻,像细针从指腹往腕口走,往上臂爬。共振反噬的前兆。他立刻缩手,退了半步,背挺直,用了三次呼吸锚定,一次吸气数四,一次屏息数四,一次吐气数四,第三轮吐完,那阵麻才从手肘退回指尖,退没。
整个过程郑岚都看在眼里。市三院来的心理专家,四十岁上下,说话向来不快,此刻她从桌边站起来,第一件事是把那张画像用一张白纸盖住,然后才开口:“从今天起,这张画像进证物袋,谁都不许摸第二遍。包括小何,包括江教授你自己。”她看向小何,“你画完之后,手上有感觉吗?”
小何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有。就是画到边缘那些光的时候,笔有点拉不动。我以为是纸的问题。”他停了停,声音低下去,“郑医生,那不是纸的问题,对吧?”
郑岚没直接答,转脸对江屿说:“这不正常。一段梦境残留能通过笔和纸传导接触反应,这种强度,我在三院二十年没见过。要么这个东西离我们比想象的近,要么,”她顿住,没把后半句说完。
江屿替她说完了:“要么它在主动靠近。”
当天晚上,郑岚连夜给行动组全员做了记忆卫生筛查。筛查室设在负一层,桌上摆着联想测试卡和一份表格,一个一个来。
前四个人都正常:没有异常梦境,睡眠记录干净。
第五个是技术组的小方,二十四五岁,进来的时候还打着哈欠。郑岚例行问:“最近做梦吗?”
“做梦啊,天天做。”小方挠头,“昨晚还梦见镜子了,好大一排,跟美发店似的。我还琢磨是不是加班加多了,梦里都在debug。”
郑岚的笔停住了。
“镜子。”她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放得很平,“镜子后面有人吗?”
小方笑了:“郑医生您还解梦呢?没注意,没细看。就记得镜子,一排,亮的。”他说着说着,笑意自己淡了下去,因为郑岚一直盯着他,不说话。
再往下查。小罗,资料组的姑娘,说她最近总梦见“回不去的家”,家门口那棵树变成了亮的东西,一整棵,玻璃似的。轮到小鹿,她坐下,听完问题,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梦见了。”小鹿说。就三个字,指尖在膝盖上按了按。
郑岚把表格合上,只说了四个字:“全部中招。”
筛查结束时快十二点了。江屿站在筛查室门口,看名单上一个个名字被红笔圈起来,小何、小方、小罗、小鹿……十七个人,没有一个漏掉。
十七个人,同一段时间里,梦见了同一种东西。
他忽然想起小何说的那个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他掏出手机,调出自己的睡眠监测记录。手环数据一屏一屏翻过去,翻到昨晚:03:17,心率从五十八跳到一百零三,持续四十秒,然后回落。前天,03:16到03:18之间,同样的心率尖峰。大前天,一样。
他睡了。他做了梦。可他一点都不记得。
江屿站在门口没动,走廊的灯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影。有人在他梦里的那个时间说了同一句话,说给了整个行动组——只是有人记得,有人,被抹掉了记得的能力。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郑岚的临时办公室走。走到第三步,他停下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程蔓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查到了。十年期载体,上个月有一笔调阅记录。调阅人那一栏——是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