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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同一句话

记忆深渊 草上飞 3027字 2026-09-24 20:26:34

会议室的长桌被清空了,桌面上并排铺着八张纸,每张纸的右上角都编了号,一号到八号,对应八位交了梦境记录的组员。

郑岚站在桌子那头,手里捏着一支红笔。这八份记录是她昨晚熬夜排版的,格式统一,每份分三栏:梦境场景、语音内容、环境细节。她先通读了一遍,又从头读了第二遍,然后才开始动笔圈。第一个梦,她把语音内容那一栏圈出来;第二个梦照做;圈到第五个的时候,笔下的力道明显变了,第八张纸上的红圈几乎把纸面划破,圈完她还按着笔停了两秒才抬手。

“都过来看。”她说,“自己看,别听我转述。”

江屿、老陈、程蔓、小鹿和小方围了过来。八张纸在桌面上排成一列,红圈一个挨着一个,远远看去像桌面上落了一串伤口。

八个人,八种转述。有人写“梦里有个声音”,有人写“像有人贴着耳朵说话”,小方的记录最具体,说梦里的声音让她以为是定了闹钟,醒了之后才反应过来不对劲。用词五花八门,梦里的场景也各不相同:有人在旧宿舍楼里,有人在雨天的公交站台,小方梦到的是小时候外婆家的厨房,灶上还炖着东西。八个梦,八种人生切片,彼此毫无关联。

可红圈里的那句话,八个版本一字不差。

第二次会面,老地方,你一个人来。

梦里那个声音没有称呼任何人,连一个名字都没提。但八个人醒来之后的第一反应全都指向同一个人。小鹿说她跟江屿总共也没打过几次照面,梦里的声音却让她笃定地想到那张脸,她说不出为什么,就是笃定。

“这就邪门了。”老陈把双手插进兜里,肩膀靠在墙上,眉头拧成一团,“梦里传话这种事我以前听说过,催眠暗示也有那一说,审讯里都用的手段。可八个人,一个字都不差,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这是……”

他卡在那儿,一时找不着合适的词。

“投递。”小方接了话。她是数据分析组的,说话惯常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不加修饰,“精确投递。像群发短信。”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只有空调的风声在头顶响。

小方没等谁发话,又从文件夹里抽出另外八张表,铺在红圈纸的旁边。那是她昨晚做的第二件事,把每个人梦里的环境细节单拎出来做了交叉筛选,凡是没有至少两个人共同提到的条目一律划掉,剩下的就是眼前的表格。

“话是同一句,梦的地方各不一样,可环境里有三个共同点,八个人全都梦到了。”她的指尖顺着表格往下划,“第一,墙外有水声。不是下雨那种,是很大、很闷的水声,有人形容像贴着水库的堤坝走路。第二,海腥味,很重,醒来鼻腔里还留着的那种。第三,头顶上有一排投喂口,锈死的,往下漏锈渣。”

“投喂口是什么玩意儿?”老陈问。

“喂鱼用的。”小方说,“开在展厅顶上,饲料从上面往下倒,鱼群会聚过来。”

她说完就闭了嘴,抬眼看向桌子对面。

江屿从她念出第一个共同点开始就没再动过。他站在原地,眼睛盯着“锈死的投喂口”那一行,喉结慢慢滚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发干。

“旧水族馆。城东那个废弃的海洋世界。”

没有人接话。

“十二年前关的业,荒到现在。外围的展厅塌了一半,主馆还立着,海底隧道那一段,顶上正好一排投喂口。”江屿说,“我去过。”

“你去过?”程蔓抬起眼。

“我和他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空调还在响,可会议室里安静得像是连风声都被人掐住了。老陈从墙上直起身,一拳砸在桌面上,八张纸震得跳起来一角,有一张飘到地上,小方弯腰捡了回去。

“一个梦,做进八个人的脑子里!”老陈的嗓子都劈了,“一个字不差,地点藏得这么深,收的人还挑得这么准。你们想想这是什么级别的手笔,组织里能有几个人做得到这种事?啊?”

会议室里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郑岚的手按在那摞纸上,没说话。

“不是几个人。”江屿说,“一个人就够了。”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往外翻东西。翻出来的是一本旧笔记本,封皮掉得起了毛边,用胶带缠了两圈才勉强固定住。那是哥哥江岚留下的旧手记,这两年他一直带在身上,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他翻到一页折了角的位置,把那一页摊平,调转方向推到桌子中间,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纸上是江岚的字,写得小而密,钢笔的笔锋很重:

“镜影术的尽头不是改一个人,是广播。向一片人的记忆底层同时写入,所有接收者共享同一段残留,且坚信那是自己的梦。理论成立,成本极高。瓶颈在介质:需要一个被深度共振过、记忆结构足够透明的人作为级联介质,信号经他扩散。”

这一页的末尾还有半行字,看得出来写的人在落笔之前停顿了很久,墨水在起笔处洇出一个小点:

“如果这个人存在,他不会只是个介质。他会先被掏空。”

“沈知遥。”江屿的手指点在那半行字上,“可能就是那个介质。梦不是分别发给我们每个人的,是从他身上广播出去的,我们八个人只是八台收音机。”

“那他知道自己在广播吗?”小鹿第一个问出声。她是组里最年轻的一个,平时话不多,可问出来的问题总是很直,直得让人没法绕,“我是说,他自己知道不知道?”

江屿没答上来。这个问题像是戳在了一个所有人都没看过的位置上,连江岚的手记里都只写了“会被掏空”,没写“知不知道”。

郑岚把八份记录收拢成一份,掌心压在上面,环视了一圈:“现在先说眼前的事。地点确认了,人也指定了。他要江屿去,第二次会面,一个人。”

“不能让老师一个人去。”小鹿立刻开口,话说得很快,像是抢在所有人前面,“不管那到底是什么技术,人到了他划的地界上,就是他一个人说了算。我们要是连现场在哪儿都够不着,出了事我们连……连他在哪栋楼里都猜不出来。”

“我同意。”

所有人都看向程蔓。她跟小鹿在一个问题上站在同一边,这是头一回。

“这是明牌的陷阱。”程蔓的语气平得像在念报告,“他把地点做成一个谜题让你们解,解开的那一刻,你们会觉得自己赢了。这就是他的手法,上次是这样,这次还是。他从头到尾都在让你们以为,去不去是你们自己做的选择。”

“是陷阱,我知道。”江屿说。

他抬起左手的手腕。红绳结在腕上绕了一圈,此刻被他用右手的手指又绕紧了一圈,勒得指节泛白。

“但你们想一件事。”他说,“他在做拼图,这个我们之前算过,他手里还缺四块。他不缺我这一块。他缺的是知道我在想什么。”

程蔓皱起眉:“这话什么意思?”

“第一次会面的事,你们事后复盘过。他全程没动我一根手指,一直在试探我的记忆边界,问我记不记得这个、记不记得那个,问完就观察我的反应。他是在测我这台机器里到底存了多少东西。”江屿顿了顿,“第二次,他要的是我亲眼看见一些东西。有些画面隔着转述没有用,录音也没有用,必须本人到场,亲眼看。”

“什么东西值得他费这么大周章?”老陈问。

“我不知道。”江屿松开红绳,绳结在手腕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但他费这么大劲约我,说明他也要从我这里拿东西。拿东西的人,就不会先毁掉东西。旧货贩子不砸自己的货。”

会议室又静了下来。这一回的安静和之前不一样,没有人反驳,但也没有人点头。老陈盯着桌上那本旧手记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把脸别向窗外。

郑岚看了一圈所有人的脸,最后才开口表态。

“可以。按我的条件。”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赴约前四十八小时到回来后四十八小时,全程记忆监控,每六小时存一次快照,误差不超十五分钟。”第二根手指,“第二,随身戴生理记录环,心率、皮电、脑波一样不能断,数据实时回传,掉线超过十分钟视为出事。”第三根,“第三,人一回来立刻做深度梳理,逐段过,一秒都不许跳。任何一处出现共振异常,我说的是任何一处,立即终止你的一切工作,无限期,不接受申诉。”

她顿了顿,第四根手指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还有第四条,这条不是条件,是命令。半路上你觉得不对,你有权自己撤,不需要请示任何人。撤了不丢人,硬撑着把命丢了才丢人。”

四个条件苛刻到近乎羞辱,会议室里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老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改成重重地吐了口气。

“全部答应。”江屿说。他站起身,把江岚的手记收回笔记本,动作很稳,一页一页理平了边角才合上。

郑岚点点头,宣布散会。

人陆续往外走。小鹿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江屿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老陈最后一个出门,路过江屿的时候伸手拍了下他的肩膀,力道比平时重了一截,拍完就走了,没回头。

江屿独自收拾完桌上的东西,把八份记录按郑岚的习惯码齐,才伸手去关灯。关灯之前,他回头扫了一眼墙边的白板。

白板上还留着下午讨论时抄下来的那句话,是老陈的笔迹,写得龙飞凤舞:你一个人来。

江屿的动作停住了。

那行字的下面,多了一行极淡的铅笔字,只写了半句,笔画很轻,不凑近看几乎看不出来:

你确定来的只有你一个吗。

字到“吗”就断了,后面没有标点,也没有落款。刚才散会前后,老陈、小方、郑岚都在白板边上待过,谁都有机会写。江屿盯着那半行字看了足足十秒,抬起手想碰一下笔迹,指尖到了纸面前又收了回来。

他没有去问是谁写的。

“我知道。”他对着白板很轻地说了一句,然后伸手关了灯,出了门。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晚风灌进来,吹得他袖口那圈红绳轻轻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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