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夜,技术组的会议室变成了作战室。旧水族馆的平面图被打印成 A3 大小,一张一张钉满了整面墙,平面图旁边还挂了两张卫星截图和一张十二年前闭馆时的内部导览图,三种图互相校对着馆内的结构。
上次那次交易就在这座馆里发生,当时留过完整的场地档案。小方站在墙前,拿着红色记号笔把馆内的出入口一个一个标出来。正门一处,东侧员工通道两处,西侧海底隧道两端的检修口两处,再加上鲸鱼厅后场一扇废弃的货运门,总共七个。她标到鲸鱼厅的时候停了一下,笔尖悬在图上。
“上次,镜面就是从鲸鱼厅出现的。”她说,“闭馆以后那个厅就没有再对外开放,导览图上标的是‘设备区,游客止步’。货运门就在它后场。”
“那就重点盯。”老陈说。他今晚是现场指挥,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攥着一份手写的排班表,纸角已经被他攥出了褶子。他在墙前走来走去,走一步改一句,暗哨方案前后改了三稿,最后定成三层。
第一层在外围。通往旧水族馆的两个路口,各安排一组伪装巡逻——老陈要的是市政排水管网巡检的皮卡和工装,连安全帽上的反光条都配齐了。第二层在馆区对面那栋烂尾楼的屋顶,架一个长焦观察哨,能看到正门和东侧员工通道。第三层最近,停在馆外停车场的一辆报废面包车,车里塞满了定向收音设备,车皮上贴着“管道疏通”的广告。
“三层,层层都能看见你,层层都够不着你。”老陈把排班表拍在桌上,“就这么定了。”
江屿从头到尾只提了一条修改意见。
“暗哨离正门不能少于两百米。”他说,“面包车往后挪。上次会面结束的时候,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带‘耳朵’进去,会面就取消。他那个层面的耳朵,不是指录音笔,是能收到设备信号的东西。你们靠得太近,等于我带着耳朵进门。”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老陈盯着平面图上停车场到正门的那段距离,手指在图上比了比,最后骂了一句,把面包车的位置划掉,重新标到了两百米外。
“两标。”他嘟囔,“两百米,收音设备还能收到个屁。全当他不存在吧。”
“宁可信其无。”郑岚在旁边说,“那辆车的作用本来也不是听,是留一个目击记录。真出了事,我们要的是‘有人看见了’,不是‘有人听见了’。”
部署敲定之后,其他人散去各自忙各自的,郑岚把江屿单独叫进了里间。她要做的最后一件事,叫记忆减负。
这一步做了一个半小时。江屿坐在椅子上,郑岚戴着手套坐在他对面,用一套缓慢的引导流程,把他近期的案件画面、碎片化的反噬残留,一段一段从记忆深层提上来,再压缩进浅层。用她的话说,这就像给仓库腾出底层货架,平时最沉、最乱、最容易被人翻动的货,全搬到门口的架子上去,底下空出来。
一个半小时里江屿几乎没说话,只在她说“想那次审讯”的时候配合着复述了几个词。做完的时候,他后背的衬衫湿了一片,搭在椅背上缓了好几分钟才站起来。
郑岚摘下手套,叠好,放在桌上,然后看着他说了一句很重的话。
“你这次是空着底层下去的。”她说,“这是好事,也是赌。货架空着,你回来的时候我们什么都好清理。但你记住,空货架,也意味着他往里面放什么,都放得进去。放进去的东西有多大、有多少,你当时是感觉不到的。所以我才要那个生理记录环。脑子骗得过你,骗不过心率。”
江屿点头,没多做保证。他知道郑岚不喜欢听保证。
小鹿今晚没参与部署。她从下午开始就把自己关在资料室,谁敲门都不开。
老陈那枚归锚用的旧打火机摆在桌上,旁边摊着一截渡绳。渡绳结的手法是江屿教她的,手法本身不难,难的是在结里编进稳定的记忆锚点。她把那个结翻来覆去打了一百多遍,拆了打,打了拆,指腹都磨红了,打到后半段,闭着眼都能成形。
打完第一百多遍之后,她放下绳子,拿起一把刻刀。
打火机的背面有一小块平整的旧磨损,正好下刀。她屏着呼吸,用刀尖一笔一笔刻,刻了将近四十分钟。刻完之后她对着台灯看了看,又用指腹蹭掉刻痕里的金属碎屑。
那是一个“归”字,但不是通行的写法,是小鹿家渔民世家的古写。她家里祖祖辈辈打鱼,出海的人身上都带这个字,说是不管漂多远,认得这个字就认得回家的路。外人看着像符号,认不出来,也只有她们家和江屿能认,那是师徒之间讲过的一个晚上,她说过家里的事,也说过这个字。
晚上十点,她敲开江屿办公室的门,把打火机放进他手里。
“老师,替陈队带着它去。”她说,“绳结会被水泡散,符号不会。馆里到处是水,那地方靠海,潮气重,我不敢只靠绳结。”
江屿掂了掂那枚打火机,翻过来,指腹碰到背面的刻痕时停了一下。
小鹿的声音有点不稳,说到后半句磕了一下:“您要是……要是被改了什么,就摸这个字。摸三遍。不用想它是什么意思,手会记得的。我们练渡结的时候试过,手上的记忆比脑子里的结实。”
“摸三遍。”江屿重复了一遍,把打火机收进贴身的口袋,“记住了。”
“还有。”小鹿站在门口没走,像是终于把最难的那句话憋了出来,“您答应我,回来以后先摸口袋,再说话。顺序不能反。”
“为什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她说,“我就是觉得,顺序不能反。”
说完她鞠了个躬,转身走了,走得很快。
程蔓做的准备最不像准备。
晚上十一点,她把一份文件拍在江屿桌上,是一整条产权链。旧水族馆那块地,登记在一家二十年前注销的空壳公司名下,公司注销之后,土地一直没有过户,产权悬在那儿,荒了二十年,市政推平重建的规划两次立项两次搁置,理由全都是“权属存在争议”。
“我顺着注销文件往下查了。”程蔓说,“办这家公司注销手续的法务代办,签的是林医生关联的那家律所。同一批人,二十年前就在替他们处理这块地的文件。”
江屿一页一页翻。产权登记的日期,比海洋世界动工还早了三年。也就是说,这片地从一开始就是买来干别的的,水族馆只是后来盖上去的一层皮。
“约你去的不是废墟。”程蔓把最后一页推到他面前,“是他家。你在自己家门口谈判能占三分便宜,在人家家里,一分别想占。谈判策略你自己定,我只提醒一件事,别把‘熟悉地形’当成优势。你对那座馆的熟悉,全是他给你的。”
江屿合上文件,沉默了几秒,说了声谢谢。
“不用谢。”程蔓拿起自己的包,“我反对你去,现在也不改。但我反对归反对,准备工作我不会少做一分。”
凌晨一点,办公楼里只剩江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他把随身物品在桌面上摆成一排,最后清点一遍:录音笔一支,充满电;生理记录环一枚,已经戴上手腕,绿灯每三秒闪一次;打火机一枚,贴身口袋;红绳结,左腕,绕两圈。郑岚的四条条件他默背了一遍,又把小鹿那两句话过了一遍,摸三遍,先摸口袋再说话。
清点完,他靠回椅背,对着已经黑掉的电脑屏幕坐了一会儿。黑屏像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他的脸。屏幕里那张脸很平静,平静得他自己看着都觉得陌生,他伸手碰了碰屏幕边缘,映像跟着变了形。
“哥。”他对着黑屏轻声说,“上次是我一个人去的,这次也是。但这次不一样。”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缠着胶带的旧笔记本,翻到扉页。扉页上是江岚的字:记忆是河,人是河上的船。这行字他看过几百遍。他抽出笔,在这行字下面添了一行小字,笔迹压得很稳:
这次我带着锚。
写完他合上本子,收进帆布包最里层,关灯,锁门。
走廊里,技术组的会议室还亮着灯。老陈和小方还在调那辆面包车里的收音设备,郑岚坐在监控屏前看记忆快照的回放。他经过门口的时候,谁也没抬头,只有老陈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明晚七点集合。回去睡觉,这是命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