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八点整,江屿推开了旧水族馆东侧的侧门。
门是锈死的,推了三次才推动。铁锈簌簌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和鞋面上。霉味和海腥味一起从门缝里涌出来,扑了他一脸——上次也是这个味道,浓得几乎一样。他的皮肤比脑子先记起了那晚的凉,两条小臂上的汗毛立了起来。
出发前老陈在面包车里最后一次跟他确认了流程。七点半集合,七点五十各哨位就位,八点整他独自入馆。录音笔开着,生理记录环每三秒回传一次数据,约定的信号只有一条:如果他连续说三遍“风好大”,就意味着他要求撤离,外围立刻收网,不管会面进行到哪一步。
“记住你自己说的。”老陈当时抓着他的袖子,“觉得不对就撤,别撑。”
现在,两百米外的面包车里,老陈盯着热成像屏幕。画面上,旧水族馆的建筑轮廓是一片冷灰,馆内只有一个橙色热源,缓慢地沿着走廊向建筑深处移动。
“一号位报告,目标已入馆,馆内无其他热源。”对讲机里传来屋顶观察哨的声音。
“收到。”老陈说。他握着对讲机的手没放下,就那么举着,手背上青筋一条一条跳。
馆内,江屿按照记忆里的路线走向鲸鱼厅。
上次的路线他走过一遍,事后又对着平面图复了不下二十遍:进门,沿东侧走廊直行,过两个拐角,第三个拐角过去,走廊尽头是那面巨大的亚克力观景墙,墙后是空的鲸鱼池,闭馆时水就放干了。他记得很清楚,上次那面墙是死的,灰蒙蒙一面,像蒙了尘的玻璃。
他走到第三个拐角,拐过去,停住了。
观景墙是亮的。
水底亮着灯。一整面墙的幽蓝光从池底透上来,把整条走廊照成了水下的颜色,光透过亚克力落在他脸上、手上,随着墙后残余水面的晃动,一纹一纹地动。这里断电七年了。他站在那片光里,胃部一阵收缩,抬手按住了墙边的扶栏。
不是发电。他很快想明白了这件事。鲸鱼池的供电线路七年前就跟整栋建筑一起报废了,市政的总闸早就拉了,程蔓查过产权,也查过水电,那块地的户名上连一块电表都没有。
这光不是电。
是他的记忆在“补”场景。上次会面时,他隔着这面墙看见过池底有一点残光,那是某个设备待机状态的指示灯。他当时没在意,可这个画面存进了他的深层。现在有人把它取了出来,放大,铺满,反过来投在他的眼前——像有人翻出了他抽屉里的一张旧底片,洗成了整面墙的巨幅照片。
有人在用他的记忆搭这座馆。
他掏出录音笔,凑近嘴边,压低声音:“东侧走廊,第三个拐角。观景墙发光,池底光源,无供电回路。这光是从我上次的记忆残片里提取放大的。他在现场,或者在读取我。”
录音笔的指示灯忠实地亮着。两百米外,面包车里的定向收音设备把这句话原样送进了老陈的耳机。老陈听见了,握着对讲机的手背又跳了一下,一个字都没回。协议规定,会面期间,任何哨位不得出声。他只能看着热成像上那个橙色的小点,继续往建筑深处走。
“等等。”对讲机里,屋顶观察哨的声音突然压低了,“老陈,你看东侧外墙没有。”
“看什么?”
“东墙外面,靠海那一侧。热成像上没有东西,但是……我的长焦里,能看见那面观景墙在透光。我发誓馆里没有电,我是看着这片废墟长了七年的。”
老陈把屏幕切到长焦画面。夜里的旧水族馆,黑压压一团轮廓,只有东侧那一竖条,泛着一道幽幽的蓝。像一栋死楼身上亮起的一根血管。
“记录。”老陈哑着嗓子说,“全部记录。别出声。”
馆内,江屿继续往前走。
发光的观景墙在他左手边一路延伸,蓝光跟着他走。他走快,光纹晃得快;他停下来,光纹也慢慢平。他试了两次,确认了,第二次停下来的时候,他对着录音笔补了一句:“光随我动。刚才试了两次,反应延迟大约半秒。他在通过我‘看’这条路。”
走廊尽头,鲸鱼厅到了。
推开厅门的一瞬间,咸腥味重了一倍。空旷的大厅挑高十几米,顶上那排投喂口黑黢黢地排成一列,锈渣积在地面上一圈一圈。而大厅中央,正对着那面发光的观景墙,摆着一把椅子。
上次没有椅子。
那是把很普通的折叠椅,金属管骨架,蓝灰色帆布面,摆放得端端正正,像剧场里留给某个特定观众的座位。它面朝观景墙,孤零零地立在空厅正中,蓝光落在椅面上,被帆布吸掉大半。
江屿没有坐。
他绕着椅子走了一圈。一圈,两圈。走到第三圈,他忽然停住,明白了什么。
“你不坐,我也不坐。”他开口,声音很低,是冲着整个大厅说的,“这把椅子不是留给你的,也不是留给我的。它是留给我记忆里的那个‘你’的,对不对?上次会面,在我看到的画面里,你是有坐姿的,你坐在什么东西上跟我说话。你把这把椅子摆在这儿,是为了对齐我记忆里的构图。”
观景墙的光,随着他这句话的尾音,明暗闪了一下。
像一次呼吸的停顿。
江屿的呼吸也停了半拍。他没有后退,只是把左腕上的红绳用右手拇指压住了,然后松开。
“还有一件事。”他继续说,语速放得很慢,“走廊那面观景墙,光是从我上次记忆里那个待机指示灯放大来的。这个厅的摆放,是照我记忆里你的位置复刻的。也就是说,你现在给我看的所有东西,原材料全是从我这儿拿的。”他停了停,“镜面,你缺我的材料,缺到这个地步了吗?”
这一次,光没有闪。
光开始收拢。
墙后那片铺满池底的蓝,缓缓地向中央聚拢,颜色一点一点变稠,从散漫的幽蓝凝成深蓝,像水底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往上浮。池水无风自动,光团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立。
“一号位报告!”对讲机里,观察哨的声音变了调,“馆内,鲸鱼厅,出现第二个热源!重复,第二个热源!就在椅子旁边,正在成形,强度……强度跟活人一样!”
面包车里,老陈猛地站起来,头撞在车顶上,撞得车顶一声闷响。热成像屏幕上,大厅中央,那把孤零零的椅子旁,一团橙红色的热源正缓缓亮起,色温和人体几乎一致,轮廓几乎一致,就连“体温”的数值都停在三十六度五上下。
七年来,镜面从未在任何监测设备上留下过实体痕迹。这是第一次。
馆内,江屿在椅子三步外站定,抬起录音笔,对准整面正在收拢的观景墙。手很稳,只是贴身口袋的位置,被他的左手隔着衣料按了一下。
“我到了。”他说,“你想要什么,开口。”
墙内的深蓝色光团停止了上升,静静悬在水面之下,隔着七年的亚克力,与他对望。
他左腕上的生理记录环,绿灯亮起的频率,悄悄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