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热源没有脸。
它从观景墙的方向，整体地移了过来。无数细小的镜面碎片聚合在一起，碎片之间流动着水一样的光，拼出一个接近人形的轮廓，身量跟江屿几乎一样高，肩的宽度、站立的姿态，都像是从他身上量下来的。可它没有脸，头部那一团碎片只是缓慢地流转着，像一锅没烧开的水。
它没有迈步。是整团光影“滑”过来的，脚不沾地，无声无息。
两百米外的面包车里，老陈盯着热成像屏幕，看见那团橙色热源在大厅里划出一条移动轨迹。轨迹经过的地方，热源背后拖出一条冷却的暗带，颜色从橙红一路褪成灰蓝，像什么东西在空气里一路走一路蒸发。
“它没有体温。”老陈对着对讲机，声音压得极低，“它在耗。它在消耗什么东西维持这个形态，移动一次耗一次。全都记下来，一帧别漏。”
“你来了。”
声音从碎片之间的缝隙里渗出来，不辨男女，也找不到方向，像是整个大厅同时在替它说话。
江屿强迫自己盯住那团光。
他知道这个对手的规矩。视线一旦失焦，反噬就会先接管他的眼睛，上次会面之后他在床上躺了两天，就是因为最后那几分钟走了一次神。现在他的目光钉在光影头部那团碎片的中央，一寸不移。
“你说了‘你来了’。”江屿开口，声音很稳，“梦里那句话是‘第二次会面，老地方，你一个人来’。发进八个人脑子里的时候没有称呼，可我们都听懂了是说给我。这种本事，郑岚说过，叫广播，得有介质。”他停顿了一下，把手里的事实一句一句摆出来，“沈知遥。井底那位的转述里有一句，第七块，快齐了。这句话是你放进他脑子里的。你费这么大周章把我约到这儿，就是为了当面告诉我，你收样本收得挺顺利？”
光影静了两秒。碎片流动的速度慢了下来。
“沈知遥是块好镜子。”
镜面说。碎片间的水光缓缓地转。
“他这十年被关在井底，井里的一切都倒映在他身上。看守的换班，海水的潮位，林医生的问诊，甚至每次审讯里说过的每一个字。我借他的耳朵说话，就像借一盏灯的光——不费事，也留不下痕迹。你们查了那么久的内应，查的其实是他的倒影。”
“他还知道自己在广播吗。”江屿问。小鹿那个问题，他带来了。
碎片的流转又停了一拍。
“井底的人分不清自己想的是什么、倒映的是什么。”镜面说，“这不是我的问题。是他的命。”
江屿没有顺着这句话往下走。他抓住了另一个词。
“井底。”他说，“你刚才说井底。海底隧道。这座馆的海底隧道，闭馆那年出过事，档案封了。上次会面你提过一次坐标，我记下了。梦里八个人闻到的海腥味，头顶上锈死的投喂口，你连地点都是用我记忆里的素材拼的。”
光影的轮廓，第一次出现了一个近似“笑”的波动。碎片整团地向上轻颤了一下，又落回原位。
“你还记得坐标。真好。”镜面说，“我也记得。那是你替我们两个人都记得的东西。”
江屿向前踏了半步。
只有半步。距离从三步变成了两步半。
就这半步，那团碎片间的水光剧烈地颤了一下，整个轮廓晃了晃，像水面被投进一颗石子。它这一颤没有任何声音配合，可江屿看懂了，半实体在怕什么，或者，在盼什么。
“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说，”江屿盯着它，一个字一个字地放，“我们是同一个根上裂开的两枝。你收了六块样本，正在收第七块。行，这些我都当真。那我今天就问你一句实话。你拼七块样本记忆，到底想拼出什么？”
大厅里的温度，在这句话落地之前就开始降了。
光影的边缘渗出细密的水汽，白蒙蒙的一层，从它的轮廓往四周漫开。江屿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了白雾。观景墙上那片收拢的深蓝光团，颜色又沉了一度。
“拼出‘我’。”
三个字。
江屿的太阳穴像被针扎了一下，短促、尖锐，疼得他眼角跳了一下。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捂头，是抬手按下左腕的记录环，确认数据在传。然后他稳住呼吸，把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拼出我。
一个由别人的记忆碎片拼起来的“我”。一块拼一块，第七块快齐了。那么这个大厅、这把椅子、这面墙的光，江屿忽然明白了那把椅子的全部含义。这整座馆不是会面场地，是他给自己搭的产房。他在用江屿的记忆装修一个壳，等七块拼图齐了，住进去。
“我明白了。”江屿说，“你要的不是七个人的记忆。你要的是七种‘别人眼中的江屿’，或者‘别人眼中的你’。你拼出来的那个东西，不是复制我。是复制你自己。你从来没拥有过一个完整的自我认知，所以你得从别人的记忆里偷。”
碎片间的水光，缓缓地暗了一点。
光影开始向后退，朝着观景墙的方向，一寸一寸地退回去。水汽跟着它退，大厅的温度却没有回升。
“拼图少一块，”镜面退着说，“我就永远只是影子。影子做事，只能借灯。借沈知遥的耳朵，借你们的梦，借这栋楼，七拼八凑，事事都要借。”它的声音忽然轻了些，轻得像自言自语，“所以今晚，先不谈拼图。”
退到观景墙前，它停住了。
然后它突然伸出一条光的手臂。
手臂从人形轮廓上直接伸出来，越过两步半的距离，笔直地指向江屿的胸口。指尖离他的衣料只剩几厘米，停在半空。那截手臂上的碎片高速流转着，光几乎发白。老陈的热成像屏幕上，那条手臂的位置凭空多出一条细长的橙红色，从大厅中央一直连到江屿胸前。
“我先给你看另一件东西。”
镜面说。
“你的队伍里，有一面我立的镜子。他替我记了三年的日记，自己却以为那是工作笔记。每一次部署、每一个哨位、每一份卷宗的编号，他以为他在工作，其实他在替我写。”碎片间渗出的声音放得很慢，“想知道是谁，你回去自己找。用你自己的办法找。这是第二块我要你亲眼看见的东西。”
说完，那条光的手臂收了回去。整团光影向后没入观景墙，深蓝色的光团在墙后散开，铺回池底，那把椅子空着立在原地，蓝光一点一点淡下去。
大厅重新黑了下来。
江屿站在黑暗里，太阳穴那一下针刺的余感还在。他掏出录音笔看了一眼，电量还剩大半，全程在录。然后他按小鹿交代的做了，先摸口袋，打火机在，背面那个刻字硌了一下指腹。他隔着衣料，摸了一遍，两遍，三遍。
做完这些，他才对着录音笔开口，声音压得又低又稳：
“会面结束，对方主动撤离。我没事。两件事：一，他的目的确认了，拼出他自己，还差一块。二，”
他停了停。
“队伍里有人替他记了三年日记。老陈，收队。回去之后，这份录音只有郑岚和我们四个能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