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镜对照的第一场检视，定在了第二天下午。
对象是出警组的小邹，二十六岁，入职第四年。三个交集人里，他是占够了三个特征、却又最不像的那一个：左手的烫伤是小时候骑自行车载暖壶摔的，暖壶炸在手上；每周二去江边钓鱼，是陪岳父散心，岳父得了病，就爱坐在江边看漂；编号里的“7”，是警校学号。
上午，江屿把方案最后过了一遍，定下三条铁规，写在纸上，钉在检视室的墙上。
“第一条。”他对着屋里几个人念，“检视前书面知情同意。拒检不追责，不记录在案，他本人档案里一个字都不留。第二条，只做轻量级的三镜对照。用三面镜子面，分别映照跟他三个特征相关的记忆场景，只对照‘特征的来源是不是真的’，别的一概不翻。他七岁摔暖壶的记忆可以看，他跟他老婆第一次约会的记忆，一个画面都不许碰。第三条，郑岚全程在场把关，小鹿做稳定锚坐他旁边，一有异常，立刻终止，不管检到哪一步。”
“谁来举镜？”老陈问。
“我。”江屿说，“举镜的人只对照，不解读。解读等检完了做，免得当场引偏。”
老陈盯着墙上那三条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人员通知我去。半天假，工资照发，就说做例行体检。”
下午两点，小邹被叫到了四楼那间小会议室。他进门的时候看见墙上钉着的白纸和桌上摆着的三面巴掌大的镜子，脚步顿了一下，还是走进来了，把门带上。
郑岚坐在桌角，记录本摊开。小鹿搬了把椅子放在他那一侧，膝盖上放着一截渡绳。江屿坐在正对面。
“坐吧。”江屿说，“先讲清楚再决定。全部内容，一分钟不省。”
他把三个特征、交集筛选的经过、检视会看到什么、不会看到什么、可能出现的不适，一段一段讲了。讲完，把知情同意书推过去，又把笔放在纸边上。
小邹拿笔的时候，手在抖。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悬了得有五六秒才落下去，签完，那两个字歪的。
他抬起头。
“江教授，我要是不签呢？”
“不签，排查照做，换旁证的方式，走外部取证，慢一点，大概多两个星期。”江屿说，“你依然是清白的，除非证据说不是。签不签，不影响结论，只影响你今天坐不坐在这把椅子上。”
小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得不太成功，嘴角扯起来又垮下去一半。
“这算什么。”他说，“我们查了半年镜中人，一个一个把别人拎到镜子跟前。现在轮到自己坐镜子前面了。”
他说完自己把椅子往桌前挪了挪，坐正了。
“开始吧。”
检视开始。小鹿先开口，声音放得又轻又慢，让他闭眼，跟着她数呼吸，数了十二个来回。渡绳结在她指间慢慢转着。等小邹的下巴松下来，江屿举起第一面镜子。
镜面对着小邹的眉心，不动。江屿自己盯着镜子，看里面映出的东西。
第一镜，烫伤。镜子里的画面先是散的，聚拢之后是一个七岁的孩子，一辆二八自行车横在土路上，碎暖壶躺在车筐底下，地上淌着水，孩子抱着左手哭。画面很短，细节跟口供完全对得上，车是家里那辆旧的，壶是军绿色的，跟小邹入职登记时写的家庭情况也能对上。
“第一镜，一致。”江屿低声报。郑岚的笔在纸上划了一行。
第二镜，江边钓鱼。
画面里的江面是灰的，一只马扎，两根竿。小邹坐在岳父旁边，老头戴一顶旧帽子，话不多。钓上来的鱼，一条一条滑回江里。小邹的动作很熟，摘钩、放流、擦手，再挂饵。镜子里过了一整段，他确实每周二都去，也确实一条鱼都没带走过。
“他不吃鱼。”江屿说，“画面里他连碰都没多碰。他钓的不是鱼。”
小邹闭着眼，忽然开口，声音发涩：“我岳父去年查出病以后，就剩这一个乐子了。他坐得住，我就陪着坐。”
没人接话。郑岚又记了一行。
第三面镜子举起来，学号。画面干净，就是一张录取名册，一行一行，小邹的名字后面跟着学号，第三位是个“7”。没有别的。
整个过程二十六分钟。
结束时，小鹿收起渡绳，说可以睁眼了。小邹睁开眼，站起来，腿是软的，扶了一下桌沿才站稳。他没有发火，也没有摔东西，站在那儿把外套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扣得很慢。
他走到门口，停住，背对着屋里所有人。
“江教授。”他说，“我知道你们按程序办。白纸黑字都念给我听了，一条不落。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刚才。”他停了一下，“像被人拿刷子刷了三层。你们说只看了三样东西，我信。可我坐在这儿的时候不知道你们会看哪三样。我这二十六年的事，在你们举镜子那半分钟里，我是不知道哪块要被翻出来的。”
他拉开门走了。走廊上的脚步声，前几步是乱的，走出七八步才匀下来。
检视室里静了很久。
郑岚把笔放下，笔帽合上的那一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她看着记录本上写满的两页纸，半天说了一句。
“程序合规。伤害成立。”
江屿没有接话。他把检视记录从头翻了一遍，翻到最后的签字栏，笔拿起来，悬在纸上停了很久。停的这段时间里，屋里没人催他。最后他签了，字比平时小。
“下一个检视对象，不管是谁。”他把笔插回笔筒，对郑岚说，“检视之前，我先把三个特征的内容和风险，一条一条全讲给他听，一分钟不省。今天讲过了，可我讲到钓鱼那条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指抠了一下椅子。他当时就知道要翻什么了，可他没办法。下次，我要让人在翻之前，自己选。”
“这会拖慢排查。”郑岚说。
“我知道。”
“那就慢。”郑岚合上本子，“今天这二十六分钟里，只有我一个人在记录伤害，这不公平。从下一个开始，伤害这一栏，让他自己填。他填多少，我们认多少。”
老陈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门口，在走廊上抽完了半支烟，烟头在墙上摁灭了才进来。他把检视记录拿起来看了一眼，夹进文件夹，往外走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
“还有两个。”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
“希望你们这把刷子，最后刷出来的不是自己人。”
江屿站在窗边，没有接话。楼下停车场，小邹刚走出来，一个人，站在自己那辆车旁边掏钥匙，掏了很久才掏出来。上车之前，他抬头朝四楼这扇窗看了一眼，隔着玻璃和一层楼的高度，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车开走了。
江屿回到桌前，把墙上那三条铁规从头读了一遍，读到最后一条“一有异常立刻终止”的时候，伸手把纸往下摁了摁，摁平了翘起来的一个角。
“通知下一个吧。”他说，“行政科那个文员。约周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