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的检视对象,临时换了人。
原本排的是行政科那名文员,可周三下午,档案科借调的老盛自己找上了老陈的办公室。五十五岁,借调到行动组支援档案数字化三年,头发白了一半,站在门口把话说得很直接:“听说这两天要一个个照镜子。行政科小孙下个月结婚,别在这个节骨眼上折腾她。要照,先照我。我在这个楼里干了三十年,经得起照。”
老陈拗不过他,跟江屿商量之后,把顺序调了过来。
老盛的三个特征,来历全都有平凡的出处。左手的烫伤是部队炊事班留下的旧伤,炊事班的人事档案里查得到;每周二钓鱼是雷打不动坚持了二十多年的习惯;档案编号尾号07——审查科解释过,那是数字化录入时流水线顺排的结果,跟B2·07区那个编号没有关系,纯属巧合。
平凡恰恰是最难证伪的东西。所以这一场照得格外仔细。
下午两点,还是四楼那间小会议室。墙上的三条铁规没动,郑岚坐在桌角,小鹿握着渡绳坐在旁边。江屿按新的规矩,先把三个特征的内容、风险、每一面镜子会照到什么,一条一条全讲给老盛听,一分钟没省。
老盛听完,拿过知情同意书,签字的手很稳。签完,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只说了一句。
“查吧。我在这个楼里干了三十年,经得起照。”
检视开始。小鹿引导他闭眼,数了十二个呼吸来回。江屿举起第一面镜子。
第一镜,烫伤。画面里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兵,炊事班的灶台,一口大锅,蒸汽腾起来,胳膊撞在锅沿上。日期、地点、连队的番号,都对得上。老盛闭着眼在旁边补充了一句:“那年冬天拉练,我替病号顶了三天班。”
第二镜,钓鱼。画面里是江边的一段老堤,一个人,一根竿,一只掉漆的铁皮饭盒。周二,晴天雨天都有,二十多年的周二在镜子里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近两年,画面里多了一把第二把椅子,椅子上没人,凳面磨得很亮。郑岚记了一行:第二把椅子的位置,疑似留给过世的人,无异常。
前两面镜子都对得严丝合缝。
第三面镜子举起来,档案编号。
“回想你编号入库的那天。”江屿引导,“2015年,数字化第一批。”
镜面亮起。
就在亮起的瞬间,画面滑了。
不是小邹那种干净的单一场景。老盛的记忆底层涌出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全是纸箱,堆到天花板,一排压着一排,纸箱上贴满标签,每张标签上是一个日期。三十年的归档,全部堆在这条走廊里,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
江屿的视线,被离他最近的那张标签吸住了。
反噬抢在他的意识反应过来之前发了难。他“看见”自己开始往纸箱深处走,脚下的地面是纸做的,一步一陷。他想停下来,可停不下来的感觉先于想法出现了,身后的走廊开始塌,一段一段往下垮,塌下去的地方腾起灰。他往前走,身后就塌,他只有一直往前走。
很远的地方,有郑岚的声音在喊停。更远的地方,小鹿在喊:“老师,锚,三下——”
他的手不听使唤了。手指还维持着举镜的姿势,可是感觉不到那只手是自己的。
小鹿做了一件规程里没有的事。
她本来应该按程序用语言引导、用渡绳稳定,可她看见江屿的脸白下去的速度等不了语言了。她隔着桌面探过身,一把抓住江屿的手腕,抬起指节,在他的手背上敲。
咚。咚。咚。
三下,不快不慢,是她家渔民收网时的节奏。小时候在船上,网沉了,父亲在桅杆上敲三下,全船的人就知道该往回收了。
第三下落下去。
走廊的塌方,停住了。
江屿猛地抽回意识,像从深水里被拽出水面,上身向后一仰,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一声。镜子从他手里脱落,磕在桌面上弹了两下,翻倒,镜面朝上,映着天花板惨白的灯。
他的衬衫整个浸透了,冷汗贴在背上。他撑着桌沿坐了几秒才把呼吸捋顺。
“终止检视。”郑岚的声音落下来的时候,她的手已经按在了记录上,“全部终止。老盛,你可以睁眼了。”
老盛睁开眼,看见满屋子人围着自己对面那个年轻人,愣了愣。
“我……说错什么了?”他茫然地看看江屿,又看看自己摊开的两只手,“我就想了想编号那天。那天还挺高兴的,第一批数字化,领导还来了。”
没人答得上来。
监控回放显示,异常总共持续了十一秒。十一秒里,江屿的生理记录环数据全线飘红,心率冲到一百四,脑波图谱上出现了一段跟此前反噬发作完全一致的乱纹。
事后复盘在晚上八点开。
郑岚把回放一帧一帧放完,先给了结论:“老盛的记忆底层没有伪装。那条堆满纸箱的走廊,就是他三十年档案生涯的真实沉积,没藏东西,没改东西,干净得像账本。问题不在他。”
她把播放停在江屿被吸住的那一帧,转过头。
“问题在你。你最近的反噬积累太重。记忆减负是三天前做的,浅层腾空了,可你的‘底子’已经薄了。举镜检视靠的是检视者自己的稳定,遇到老盛这种三十年高密度的记忆堆积,等于让一个没睡够的人去扛一摞湿棉被。你不是被攻击了,你是自己陷进去的。”
“老盛呢?”老陈问。
“排除。”郑岚合上文件,“三个特征全部有实据,记忆场景完全一致,无任何镜面残留特征。他不是门,也不是窗。他是干净的。”
“记录上给他写清楚。”老陈说,“写‘完全排除’,别写‘暂未发现异常’。他那种老同志,看得懂这两种写法的区别。”
散了复盘会,屋里只剩江屿和小鹿。
小鹿没走,是因为江屿的右手还在抖。不是大幅度的抖,是端水杯的时候,水面在微微地晃。他自己盯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把杯子放下了。
“谢谢。”他对小鹿说,“那三下。”
“我爸教我的。”小鹿说,“网沉了的时候不能喊,喊了他会慌,越慌缠得越死。只能敲,敲三下,他就知道该松手往回游。”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老师,规程里没有这一条。我擅自抓了您的手腕,按规矩,这条要写进检视记录的。”
“写。”江屿说,“就写:检视者江屿,被稳定锚小鹿以非规程手段拉回。写清楚。然后拿着这条记录去找郑岚,提一条新规程,检视者状态异常时,稳定锚有权直接物理干预,免责。”
小鹿应了一声,收拾东西走了。
屋里只剩江屿一个人。他坐在那儿,面前摊着排查进度表:小邹,排除;老盛,排除。三个交集人,划掉了两个。
按理说,他该松一口气。名单越来越小,真相越来越近。
可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水杯早就拿开了,那只手还是控制不住地、极轻微地在抖。他把手扣在桌面上压住,压了十几秒,抬起来,还在抖。
第三场检视,对象是纪春生。四十二岁,档案管理员,工龄十二年,经手几十万份归档。要是老盛三十年的沉积是一摞湿棉被,纪春生十二年的高密度归档记忆,就是同一种东西。而他刚刚在老盛的记忆里陷了十一秒。
照目前的规程,第三场检视的举镜人,还是他。
江屿拉开抽屉,把进度表放进去,锁上。他拿出手机,翻到郑岚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通了。他开门见山。
“第三场检视,举镜的人得换。我的状态撑不完那二十六分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换谁?”郑岚问,“全组举镜的手艺,只有你和小鹿过得关。小鹿的功力,顶得住纪春生那种密度吗?”
“顶不住。”江屿说,“所以不光要换人。得换办法。我今晚想一宿,明早给你方案。检视照做,对象不变,日子不变,但镜子得换一种举法。”
“行。”郑岚说,“睡前把你今天的心率数据发我一份。还有,江屿。”
“嗯?”
“十一秒。”她说,“下回可能不止十一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