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场检视定在周六上午。
对象纪春生,四十二岁,行动组内勤,做档案管理员六年,经手的卷宗上千份。他是全组最不起眼的那类人:说话轻,走路轻,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从不离身,谁找他调档,他三十秒内就能从柜里把卷宗抽出来。组里年轻人私下叫他“纪老师”,当面叫他“纪哥”。
检视前一天,江屿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熬了一宿,跟小鹿和郑岚把检视办法改了:举镜人换成小鹿,江屿坐在三步外的观察位,全程只看不举镜。小鹿功力不够,就降低每一镜的深度,宁可照三次,不贪一次照全。这个方案郑岚批了,代价是检视时间从二十六分钟拖到四十分钟以上。
第二件,他通知纪春生:明天上午九点,检视室,提前到场,检视告知时间,一小时。
周六早上八点,纪春生到了。进门,看见墙上钉着的三条铁规,看了一遍,找了个位子坐下,把笔记本放在桌角,安安静静地等。
八点二十,江屿开始讲。
他兑现了承诺,一小时不省。三个特征是什么、交集怎么筛出来的、每一面镜子会照到什么记忆、不照什么、可能出现什么不适、检视结果会怎么写、拒检的权利随时保留,讲到生理反应那段,他还把小邹检视时心率冲到一百四的数据拿出来,摊开给纪春生自己看。
纪春生从头到尾没打断过。听到一半的时候,他把袖口的扣子解开了,露出左手腕,又扣回去。
九点二十,告知讲完。知情同意书推过去,笔放在旁边。
纪春生签了。签字的时候手很稳。签完,他把笔放好,抬起头,问了一个问题。
“江教授,如果我真是那个人……我自己会知道吗?”
检视室里静了一下。小鹿捏着渡绳的手停住了。
江屿答不上来。他想了想,没绕,把镜面的原话搬了出来:“镜面说过,植入的东西长在习惯里,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拿它当饭吃,当呼吸,当‘我就是这么个人’。”他顿了顿,“所以按他说的,你不会知道。但他说的话,一半是刀,一半是墙。你自己判断。”
纪春生点点头。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他把自己那只左手摊开,平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
掌心偏上的位置,一块浅褐色的旧疤,边缘圆钝。
“这是我六岁那年,我妈熬粥泼的。”他说,“她现在还在,住城南。你们要证,可以上门。她记性比我好,那天她熬糊了粥,一辈子都记得。”
他说完,把手收回去了,又恢复成安安静静坐着的姿势。
检视开始。
郑岚坐镇桌角,江屿退到三步外的观察位,小鹿举镜。第一镜,烫伤。
镜子亮起来。画面里是一个老居民楼的厨房,一个六岁的孩子踮脚够灶台,一碗白粥从灶上翻下来,母亲扑过来的手忙脚乱,湿毛巾,酱油抹手背的土法子,一碗熬糊的粥倒进了水池。日期、楼道、家具,全跟纪春生登记的家庭情况对得上。
“真实。”小鹿报。郑岚记了一行。
第二镜,钓鱼。
画面里是江边一段旧石堤。纪春生坐在马扎上,一根竿,没有第二把椅子。钓上来的鱼,一条一条摘了钩放回江里。他不吃,也不带,就是坐着,看江水,一看一下午。一页一页的周二翻过去,全是一样的画面,季节变了,堤没变。
郑岚低声说了一句:“他在钓的不是鱼。是清净。”
第三镜,档案编号。
画面是档案室的一排柜子,一个录入屏幕,编号一段一段跳出来,尾号里那个“7”在流程里滚动生成。批号系统自动排的,没有人工的痕迹。
三镜照完,四十分钟。镜子里的东西,全都能对上,干干净净。
按流程,排除。
可检视室里没有一个人放松下来。小邹那场有屈辱,老盛那场有异常,这一场什么都没有——太平顺了,顺得像照了三面真的镜子,从进门到签字到举起镜,纪春生的配合安静得可怕。
小鹿开始收拾设备。收渡绳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桌角那个牛皮纸笔记本上,停住了。
镜面说过,那个人替他记了三年的日记,自己以为那是工作笔记。
她犹豫了几秒,开口,声音放得很小心:“纪老师,您的笔记本……能看一眼吗?”
纪春生愣了一下。
“工作笔记而已。”他说。他伸手把本子递过来,递得很自然,翻开的动作也是他自己做的,像平时给来调档的人翻登记页一样。
本子一页一页翻过去,全是工整的小字:日期,卷宗号,借阅人,归还时间,一页一页,标准的档案登记格式,六年如一日。
江屿从观察位站了起来,走过来。
翻到中段的一页,他的目光停住了。
那一页的登记内容跟别的页没有区别。可这一页的最下面,空白处,有一行字。那行字被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反复了七八次,一层的墨压着一层的墨,最后几遍已经不成字形,只剩一团描摹的痕迹,可凑近看,头两遍的笔画还认得出来。
那是一串编号。
江屿的指尖慢慢收紧,捏住了纸页的边。他认得那串编号。三个月前,一份加密卷宗封存归档,编号是行动组内部生成的,封存登记只有三个人见过,江屿、郑岚、老陈。纪春生经手过那批归档的柜子,但那份卷宗走的是加密通道,登记页上不该有他的笔迹,更不该有他的记忆。
“这页是什么时候写的?”江屿问。他的声音很平。
纪春生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慢慢皱起来。他盯着那团反复描画的墨迹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茫然。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记得写过这个。这页……这页的登记是前天的,可这底下这些,”他的手指虚点着那团墨,手停在半空,“这不是我的字吗?是我的字。可我不记得。”
他抬起头,看着江屿,又看看郑岚和小鹿,最后目光落回自己的手上。
“我是不是……已经开始了?”
没人回答。
郑岚合上记录本,站了起来:“检视终止,改约谈。小鹿,设备收好。老陈那边,现在就通知。”
江屿把那本牛皮纸笔记小心地合上,没有放回纪春生手边,装进了一个证物袋里封口。封口的时候,纪春生坐在原地没动,两只手平摊在桌面上,跟检视开始前摊开左手时一模一样的姿势,只是这一次,两只手都摊开着,掌心朝上。
“纪老师。”江屿封完袋,开口,“先说清楚,这不算指认。镜面给的特征是筛子,你过了筛子。这一行字是筛子外面的东西,它可能是什么,要查了才知道。”
“我知道。”纪春生说。他的声音还是很轻,“我就是想知道,那串编号,封的是什么?”
江屿没有立刻答。
那串编号封的卷宗,内容是三个月前从旧水族馆外围取回的一批物证清单,其中第一项,是鲸鱼厅出土的一枚生锈的金属牌,牌上的编号,含“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