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视室里,江屿没有把那本笔记藏起来。
他把证物袋拆开,重新翻到那页,摊在纪春生面前的桌面上,指着最底下那团墨迹。
“纪老师,这行编号,为什么描了七遍?”
纪春生凑过去看。他先是皱眉,然后眉头越锁越紧,脸色一点一点变了。看了半分钟,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还轻。
“我不记得写过这个。”他说,“我登记编号从来不复写。这是档案员的忌讳,复写一遍容易登重,登重了月底对账就乱。干这行的第一年,我师父就打过我手背。”
他说着,右手伸出去,想摸那行字。手指到了纸面上方两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他自己也发现了不对。
“这字……”他俯得更低,眼睛几乎贴到纸面,“笔画是我的。可起笔不对。我写字起笔带钩,这个没有。收笔我也不这么收。”他直起身,看着自己的右手,又看看那行字,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最后说了一句让全屋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像我用左手写的。可我不是左撇子。”
他把自己那只带旧烫疤的左手抬起来,看了看,又放下。左手摊在桌上,安安静静的,什么动作都没有。
“本子我要带走,逐页查。”江屿说,“按规定,需要你签一份同意书。你也可以不签,走强制程序,一样能带走,但那不一样。”
“签。”纪春生说,“我自己递过去的本子,我自己签。”
他签字的时候,这回手有了很轻微的抖。签完,他问了一句:“查的时候,我能在场吗?”
“不能。”郑岚替江屿答了,“不是信不过你。是如果那本子里真有别人的手,你越远,它越安分。”
纪春生点了点头,没再要求。
当天下午,笔记进了技术组。小方带着两个人干了通宵,把三年一千多页纸全部高清扫描,跑了文字识别,又跑了笔迹分层,前半夜先把“左手字”从全部页面里筛了一遍。筛出来之后,规律自己跳了出来。
凌晨四点,小方把江屿从休息室的行军床上叫了起来。
“江教授,您的直觉对了。”机房里,大屏幕上是一条时间轴,轴上密密麻麻标着一千多个点,“这三年,每个月的十五号,笔记里固定出现一页异常页。格式跟档案登记一模一样,日期、卷宗号、借阅人、归还时间,四栏全齐,可内容不是登记,借阅人那一栏,写的全是没登记过的名字。”
小罗也在,熬得两眼通红,接过话头:“我破了个规律。把异常页的卷宗号按月份顺序排,取每个号的尾数连起来,得到一串数。三十六个月,三十六个尾数。这串数不连续,可分布又太整齐,不像自然数据,像加密序列。”
“用哪套体系解?”江屿问。
“组织的那套旧的。”小罗说,“三年前内部换过密码,旧体系废弃了,可废弃的密码本在归档里有备份。备份……就存在纪春生管的库里。”他说到这儿自己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您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会用这套密码的人全组不超过十个。能拿到废弃密码本备份的,只有他一个。”
“继续解。”江屿说,“前十二个解出来,先给我看。”
天蒙蒙亮的时候,前十二个尾数解完了。小罗把结果打印出来,一页纸,递到江屿手里。
机房里当时有五个人。看完那页纸,没有一个人说话。
解出来的内容是:三个日期,两处地点,一行备注。备注只有六个字,例行,无需上报。
三个日期,两处地点。江屿一个一个对,不用查卷宗,他记得。第一个日期,是三年前专案组在南码头布控行动的前夜,行动当天扑了空,目标提前四小时转移。第二个日期,是江城行动组一次内部押运的日子,押运途中车辆遭截,损失两份样品。第三个日期,是半年前西郊仓库的收网日,同样扑空。两处地点,分别是南码头布控点和那次押运的改道路段。
每一次泄密的日期,都对上了。
老陈是早上六点被叫来的。他站在机房的大屏幕前,把那条时间轴从头看到尾,又把那页解密结果拿在手里看了很久,很久,最后把纸放下,只问了一句。
“他自己知不知道?”
“技术层面判断不了。”小方说,“笔迹分层只能证明是另一只手写的,证明不了他当时的主意识在不在场。”
“判断这个,是我的活。”郑岚说。
她让人调来了纪春生六年的心理档案、年度体检记录、历年性格测评。一大摞纸质卷宗抱进机房旁的小间,她一页一页翻,翻了一个多小时。其他人都在外间等,没人说话,只有服务器的风扇声嗡嗡地响。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你们过来看。”她喊。
众人都围了进去。她指着体检档案里的一行小字。
“五年前,组里统一组织的年度体检。别人都是常规项目,纪春生那一年,多了一项。”她的指腹按在那行字上,“加做项的签章医生——名字被涂改过。档案归档的时候用修正液盖了,又在修正液上誊了另一个名字。我调了同批次的原始登记册比对,誊写的那个人,那天不值班。”
“加做的什么项目?”老陈问。
“登记写的是‘神经反应测查’。”郑岚说,“项目代号我看不懂,可这不是常规体检该有的东西。我把代号抄下来了,回头查。”
江屿盯着那个被涂改又誊写的医生签名,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水族馆里那团光影说的话。植入的东西,长在他自己的习惯里,他拿它当饭吃,当呼吸,当“我就是这么个人”。
“不用判断他知不知道了。”江屿轻声说。
机房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们看他本子里写了三年的规矩。每页都规规矩矩,登记不复写,六年如一日,他师父打出来的手癖,刻在骨头里的。”江屿指着屏幕上那三十六个红点,“可就是这个人,连续三年,每个月十五号,复写一页。前后判若两人地写了三十六回。他自己要是‘在场’,第一个发现的就是他自己。”
他停了停。
“写的时候,‘他’不在场。不在场的那个,用他的左手,借他的格式,记我们的家底。三年了。”
机房里静得只剩下风扇声。小罗靠在桌子边上,把脸埋进手里揉了一把,声音闷闷的:“我上周还找他调过档……他三十秒就给我抽出来了。我说纪哥你真神了,他还笑。”
老陈从口袋里摸出烟,走到机房门口,被门口的禁烟标识拦了一下,又把烟塞了回去。他转身回来,站在屏幕前,盯着那条时间轴。
“三十六页,对上三年所有的泄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不是怀疑了,这是实锤。现在的問題是,”他顿住,改口,“现在的问题是,从哪儿开始。查那个涂改的医生,还是查那个体检项目,还是先控制纪春生。”
“都缓一步。”郑岚说,“今早八点,先去档案室,当着他的面,把这五年的归档日志全部调出来。我不在他背后翻他的柜子。要查他,也让他亲眼看着查。”
老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四十。
“那就还有一个多小时。”他说,“都去吃口饭。查到这一步,天塌不了。”
众人陆续出去。江屿最后一个走,路过小罗工位的时候,看见那小子还坐在原地,盯着屏幕上那串三十六个尾数。
“去吃饭。”江屿说。
小罗没动,忽然抬头问了一句:“江教授,那三十六页里,后二十四个还没解。前十二个全是泄密节点。您说……后二十四个解出来,会不会有哪一页,记的是没发生的事?”
江屿站在门口,没立刻回答。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小罗的声音压得很低,“前十二个是过去。可镜面拼图还缺第七块,他记这本子,总不能光记旧账。”
江屿看了他两秒。
“解。”他说,“解完了,先送郑岚,再送我。谁都不许先看第三遍。”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走廊尽头的档案室,灯已经亮了。隔着玻璃能看见纪春生的身影,跟每天早上一样,七点不到就到了,正在把前一晚归还的卷宗一摞一摞归位,动作不快,也不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