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检视定在第二天上午九点,阵型和前几场都不一样。
郑岚主刀引导,小鹿做稳定锚坐在被检者手边,江屿被郑岚直接按在了三步外的观察席。她前一晚看完江屿的心率数据,结论只有一句话:他的反噬状态进不了引导位,硬进去就是第二个需要被拖上来的人。江屿没争,端着记录板坐到了观察席上。
检视对象纪春生,知情同意书前一天晚上就签好了。这次的告知,江屿讲了整整两个小时,比给小邹的多出一倍,因为深度检视要下到记忆深层,风险完全是另一个等级。讲到可能会看见不属于你自己的东西那一段时,纪春生打断了他一次。
“江教授,不用替我铺垫。”他说,“我四十二了,该是什么就是什么。你把风险讲完,咱们就开始。”
检视从上午九点开始,一直做到下午一点。郑岚的引导比小鹿举镜要深得多,她不用镜子,只用语言,把人一段一段沉下去,再把记忆场景一段一段唤上来。四个小时里,她只带纪春生回去了三个地方。
第一个场景,是异常页的书写时刻。
“回到上个月十五号的夜里。”郑岚的声音放得又慢又稳,“你在做什么,把你看见的说出来。”
纪春生闭着眼坐在椅子上,呼吸拉得很长。半分钟后他开了口,声音发木,像是隔着一层水在说话。
“我在桌前。屋里没开大灯,可我能看见。我在写东西,我的手在动。笔是我的笔,本子是我的本子,写出来的字,也是我的字。”他停了一下,“可是我在想什么,我说不上来。手在写,我看着它写。我不记得是谁让它写的。就像这只手是我借出去的,别人在用。”
郑岚的笔在记录本上顿了顿,落下一行字。观察席上,江屿握着记录板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第二个场景,是折移交袋的时刻。
“回到十五号早上,你在装袋。说。”
“我在折袋子。先横后竖,压边,贴签。”纪春生的眉头动了一下,“折法不是标准折法,标准的是三折贴签,我折的是另外一套。我一边折,一边觉得这套折法特别熟,手比脑子熟。可我说不出它是从哪来的。折完了,我签自己的名字。签完,手又停了一下,像在等一个什么信号。等完了,我把袋子放进移交箱。”
“等什么,你知道吗?”郑岚问。
“不知道。”他说,“手自己知道。”
前两个场景走完,答案的轮廓已经出来了。纪春生的记忆里有画面,有动作,唯独没有自我。他记得自己的手在动,却找不到那个让手动的人。前几场三镜照不出东西,原因也在这里——要照的东西不在镜子能照到的那一层。
第三个场景是钥匙。
“回到每个月十五号的凌晨,随便哪个月。你在哪儿?”
纪春生沉默了很久,久到小鹿在他手腕上把渡绳多绕了一圈。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前两次更平,平得没有一点起伏。
“一个房间。”
“什么样的房间,你描述一下。”
“没有门,也没有窗。一张桌子,一盏台灯,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桌上摞着一沓纸,很白。我坐在桌前写东西,写完了就折好,放在那摞纸上。然后天亮了。”他咽了口唾沫,“天亮我就醒了,在自己床上。我不觉得自己睡过,只觉得那天特别累,是手酸的那种累。每个月十五号都这样,三年了,我一直以为是坐办公室坐出来的毛病。”
郑岚追问了一个细节,问写的时候有没有一个时间的印象。
纪春生的眼皮动了动,很快答了上来,语气笃定得反常。
“三点多。三点十七分。我不知道为什么记得这么死,可每次都是这个数。”
小鹿握着渡绳的手停住了。三点十七分,和小何、小罗他们那八个人梦中惊醒的时刻,一分不差。郑岚没有当场说破,把这个数字记在本子上,圈了一个圈。
检视结束,报告两个小时后成文。诊断栏里落下了五个字:睡源性眼线。核心结论有三条。第一条,植入内容以类梦境作业的形式运行,执行窗口锁定在每月十五号凌晨,伴随三点十七分现象。第二条,情报书写和折袋封口,全部发生在类睡眠状态与次日意识离线状态之间。第三条,零主观故意。三年三十六页,没有一页是他自己决定写的。
郑岚把报告送到会议室的时候,老陈、江屿、小鹿、小方都在。她把那页纸放在桌上,说了一句让整间屋子彻底安静下来的话。
“他没有背叛任何人。他是被人当成工具用了三年。”
她环视一圈,接着往下说。
“比叛徒更麻烦的就在这儿。叛徒可以审,可以防,可以抓,抓一个少一个。他这种,审不出东西,防不到时间,抓了也没用。而我们组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正在被做。包括现在坐在这间屋里的人。”
没人接话。老陈伸手把报告拿过去,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翻到第三条的时候把纸放下,抬手揉了揉眉心,什么也没说。
纪春生被叫进来听结论,是下午四点。他把诊断栏里那五个字看了很久,看完了,问的还是从检视那天起一直问到今天的那个问题。
“那我的笔记,我的字,那些折进袋子的东西。”他的声音很轻,“算我写的吗?”
没人答。郑岚低头写记录,小鹿看着自己的手,老陈把脸转向了窗户。最后是江屿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
“算你写的,不算你说的。”江屿说,“笔在你手上,字是你的字,纸是你的纸,这叫你写的。可握笔的人被换过,写什么、折什么、送给谁,没有一样经过你,这叫不算你说的。这是我们掌握的全部事实,多一个字的判断,都是我们替你编的。”
纪春生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喉结动了两下,最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这个说法,我认。”
老陈当场定了处置。纪春生暂停档案权限,不隔离也不停职,工位挪到三楼东侧的备用间,离档案库远一点。每个月十五号当夜安排两人陪护,全程醒着盯着,下一回就是十二天以后。对外口径统一成内勤轮岗。散会前,老陈把每个人都看了一遍,说这个结论出了这间屋子就不存在了,谁传出去一个字,他亲自办谁。
人陆续散了,江屿被老陈单独留下。
会议室的门关上,老陈把检视报告拍在桌上,背对着窗户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结论我认。技术过硬,程序干净,我挑不出毛病。”他说,“但你想过没有,组织五年前挑中他,是为了什么?”
江屿没说话。
“不是因为他特殊。”老陈的声音很哑,“是因为他不特殊。四十二岁的内勤,管档案,性格闷,没脾气,人缘不好也不坏,谁都不会多看他一眼。一个普通到没人防的人。他们挑他,不是因为他是谁,是因为他谁都不是。”
他转过身,正对着江屿。
“那他们挑第二个、第三个的时候,标准也一样,就是普通。技术员觉得自己就是修机器的,文员觉得自己就是盖章的,出警的觉得自己就是跑腿的。”老陈一字一字地说,“江屿,这个组里,谁最普通?”
江屿张了张嘴,没答上来。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因为组里每一个人心里的答案,都是自己。
“我明天把这条思路写进报告,往上报,等指示。”老陈把报告收进文件袋,“今晚都给我回去睡觉。十五号之前,这个组不能先垮在自己人手里。”
江屿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上已经空了,只有三楼东侧的备用间还亮着灯,门虚掩着。他走过去,从门缝里看了一眼。纪春生坐在里面,桌上摊着一个新本子,不是单位的登记簿,是他自己买的。他右手捏着笔,悬在纸面上方,悬着,不落下去。左手压着本子的左边,那只带旧烫疤的手,压得很稳。
江屿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抬手正要敲门,里面的手机响了。是纪春生的,铃声很老式。门缝里,纪春生放下笔去接电话,接起来“喂”了一声,又“喂”了一声,那头没有声音,挂断了。
江屿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纪春生把手机扣回桌面,重新拿起笔,继续悬着。三点十七分的规律是每个月的十五号,可谁也没说过,那扇没有门的房间,只认十五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