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置纪春生的方案,卡了整整三天。
硬拔是不行的。郑岚把话说得很死:植入是五年前做进去的,跟纪春生的归档习惯长在一起,硬拔等于重演一次覆盖式创伤,最好的结果是失忆,坏的结果是人格解体,人是干净了,也废了。
“那就不拔。”江屿提了另一个思路,“顺着他拆。”
方案是两个人合出来的,名字叫反向清洗。核心逻辑反着来:植入靠“档案登记”这个习惯寄生,异常页的格式、折袋的手法、三点十七分的作业,全都骑在他六年的登记习惯上。那就给他换一套习惯——技术组和郑岚一起,给纪春生设计了一套全新的登记格式,栏目从四栏改成九栏,填写顺序完全颠倒,卷宗号从尾栏提到首栏,日期改用倒序记录。让纪春生连续三周,每天用新格式,把当年那三年的工作笔记重新誊写一遍。
“原理跟换锁芯一样。”郑岚在方案评审会上解释,“旧格式的肌肉记忆一旦被新格式覆盖,寄生的程序就骑不到东西了。它要的格式没有了,它就得自己暴露。我们不找它,我们断它的粮。”
“风险呢?”老陈问。
“风险是它被断粮之后会挣扎。”郑岚说,“挣扎的方式我们预判不了。所以清洗期间,隔离病房,全程监控,值班警员两名,任何异常直接进记录。”
老陈批了。纪春生自己也同意了。新格式教给他的那天,他学了两个小时就上了手,档案员的手艺到底还在。当天晚上,他誊完第一页,九栏填得整整齐齐,抬头说了一句:“这个格式别扭。别扭得好,别扭就说明是新的。”
清洗开始了。前一个星期风平浪静。纪春生每天誊写四个小时,胃口变好了,值班记录里写他“睡眠平稳”。小鹿每天去看他一次,陪他说说话。第九天,他跟小鹿说,他这九天做的梦,全是他妈做饭、他师父教他登账,“以前三年,我做梦都是在一个屋里写字,写什么醒了就忘。现在不写了。”
第十二天,郑岚把脑波记录调出来看了两遍,说植入的活动区间在收窄。“它在饿。”
第十四天,它抵抗了。
凌晨三点十七分,监控室的红灯亮了。
值班警员第一时间看屏幕:隔离病房里,纪春生从床上坐了起来。动作很慢,可是精准,坐姿端正,双手先撑床沿再撑膝盖,不像睡着的人乱动,倒像白天里起床。他伸手探进枕头底下,摸出了一支笔。
那支笔不该在。病房的物品清单过过三遍,笔是不许带进去的。事后查才知道,那是纪春生自己的旧笔,笔帽上有个小夹子,他夹在病历本的封皮内侧带了进去,三道检查都没查到,谁会想到一个档案管理员把笔当书签用。
警员冲进去的时候,他已经摸到了床头的病历纸,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写下了一行编号。笔被夺下来,他没挣,也没醒,重新躺平,侧身,呼吸两分钟后拉长。全程,眼睛闭着。
那行编号被原样拍照,送进了技术组。
小方解了半天,解出来的东西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把解码结果打印出来,直接去找了江屿。
“不是情报。”他把纸摊开,“您看,这是一段自检代码。结构上是校验报文,内容翻译过来就两句——宿主状态正常,程序运行正常。”
“报平安?”江屿接过纸。
“报平安。”小方说,“它没在往外送东西。它在给谁汇报‘我还活着’。这说明什么?说明它知道自己在被拆。断粮到第十四天,它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垂死挣扎,不是销毁什么,是发一条保命信号。”
江屿盯着那行解码结果看了很久,忽然抬起头。
“校验报文要发出去,就得有通道。”他说,“记录可以折在纸里,跟着移交袋走,那是白天的路。凌晨三点十七分,人在隔离病房,病房里没有一张纸能出去。这条报文,走的什么路?”
这个问题把所有人都赶回了病房。
小方把隔离病房近三周的电子设备流量全部倒查了一遍。病房里的设备不多:一台监控,走内网,干干净净;一台对讲,短距,没有异常发射记录;最后剩下一台,床边的心电监护仪。
“监护仪。”小方把设备清单拍在桌上,“医疗物联网设备,数据回传走的是院内专用频段,HealthNet,独立于办公网和监控网。这个频段,不在咱们任何一套监控的覆盖范围里——当年布防的时候,谁会防一台量心率的机器。”
“它能发数据?”
“它天天在发。”小方说,“心率、血氧、呼吸,每五秒一包,往护士站发。问题是,植入程序要是能借这条道,它完全可以把报文塞进生理数据包里,夹带出去。我调了那晚三点十七分前后的原始数据流,有六个数据包的包头校验位是错的,错得很有规律。夹带,实锤。”
“收件的那头呢?”老陈问,“护士站?”
“护士站只收心率。”小方摇头,“那六个坏包,护士站的软件会自动丢弃。可丢弃不等于消失,它们还在频段里飘着,得有人在这个频段上守着收。谁守着?”
答案在纪春生的旧病历里。
纪春生这五年,体检都在市体检中心做的,那是组织统一安排的定点机构。小方查到,体检中心配的心电监护设备,跟行动组病房这台,是同一品牌同一型号,用的也是同一条专用频段的分支。小罗接过手,顺着设备的序列号往上爬,查设备的年检维护记录。五年间的年检,签章的维护机构始终是同一家,一家名字普普通通、注册地在城东的医疗器械维保公司。签章的工程师,五年,始终是同一个人的名字。
“年检维护。”小罗把记录拉到最后一页,“设备每年检一次,每次都是这个人上门。装一条收发模块,用不了十分钟。”
凌晨四点,江屿站在监护室的玻璃外面。
里面的纪春生睡得很沉,监护仪的屏幕上一条平稳的绿线,慢慢走着。笔被收走了,那半页写了编号的病历纸装进了证物袋,人翻了个身,又睡回去了。折腾了那一通,他的脸上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小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捧着一杯没喝完的热水,轻声开了一句口。
“老师。”她说,“那个校验报文,是报给谁的?总得有个收件人吧。”
江屿望着监护仪屏幕上的曲线,半天没说话。曲线走到一个波峰,落下来,又走下一个波峰,规规矩矩。
“报文写在纸上,笔被人夺了,报文卡在了病房里。”他说,“可这条报文之前,三年里的每一条,都发出去了。发到那条频段上,被一台年检了五年的设备收走。收件人是谁,市体检中心会告诉我们。”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表。
“明天一早就去。今天先让他睡。”江屿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一点,“这三周,可能是他五年来,睡得最干净的三个星期。笔收走了,格式换了,那个没有门的房间,今晚应该是空的。”
小鹿顺着玻璃看进去。病房里,纪春生的手动了动,往被子里缩了缩,睡姿跟平常人没有任何区别。
江屿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小鹿交代了一句。
“明早去体检中心,你、我、小罗,三个人,便装。别开单位的车。”他说,“五年年检都签同一个人名字的维保公司,这种地方,咱们上门之前,最好别让那条频段上的人提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