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备年检记录上的那个名字,第二天一早就被送到了行动组。
乔守仁,四十八岁,市体检中心主检医生。小罗把他的全部履历调出来的时候,桌上摞了厚厚一沓打印纸。
履历干净得近乎完美。三甲医院出身,二十六年的行医生涯里没有一条有效投诉,五年前牵头引进了那批新型健康监测设备,引进之后发过两篇论文,拿过一个市级技术改进奖,连年的评优名单上都有他的名字。同事评价里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是“靠谱”“话不多”“手稳”。
老陈把那沓纸从头翻到尾,翻完合上,只说了一句。
“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洗过。”
这句话没人反驳。一个人二十六年不出错,不招怨,不站队,连一次迟到早退的记录都没有——这不是人的状态,这是档案的状态。
可干净不是证据。没有直接证据,就不能动他,只能暗查。
摆在面前的第一道坎是体检档案。要查乔守仁经手过什么人,就得调他人的体检档案,走保密审批,审批流程要在系统里留痕,一留痕,对方那头立刻就知道有人在查他。这条路堵死了。
程蔓接下了这个活。
她的身份是记者,跑卫生口好几年,认识的人多。她用“职业健康专题报道”的名义,向市卫健部门申请了一组脱敏数据:近五年全市重点岗位人员年度体检的抽样统计,理由是做一期关于“久坐岗位与神经退行风险”的报道。数据脱敏处理过,不含姓名,只有编号、年龄、职业类别和各测评项目的统计分布。
申请走的是公开渠道,合规矩,打眼一看没有任何问题。
数据到手,程蔓和小罗在技术组泡了一天一夜。小罗把数据按主检医生分组统计,跑出来的那条曲线,把他自己都看愣了。
“老师,您看这个。”他把屏幕转过来,“近五年,经乔守仁主检的体检者里,‘记忆测评量表’得分异常偏高的比例,是其他医生平均水平的六倍。”
“异常偏高是坏事?”小鹿在旁边问。
“分两种。”小罗说,“偏低是记不住,偏高是记得太牢。量表里有几道题测的是机械记忆,正常人得分平平。经他体检的人,这一项扎堆地高。六倍。统计上,这不该存在。”
江屿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说了四个字:“全拉出来。”
异常偏高的名单,四十一人。脱敏数据里没有姓名,可编号能对回各单位报送的底册,程蔓又花了两天,用报道取材的名义一家一家核实,把四十一个编号还原成了四十一个名字。
江屿把他们的职业背景一个个拉出来,写在会议室的白板上。
档案管理员三名。机要文员五名。调度员两名。记者一名。银行柜员四名。社区网格员三名。图书馆管理员两名。剩下的,档案装订工、病历室护工、收发室门卫、物业资料员,一个一个,全是最不起眼的岗位。
四十一个名字,散落在三十多个互不相干的单位。有政府机关,有国企,有银行,有媒体,有街道。
会议室里静了很久。老陈站在那面白板前,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很久没说话。最后他抬起手,从白板的最上端,一路抹到最下端。
“这不是挑了几十个人。”他说,“这是一条生产线。”
“对。”江屿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纪春生不是目标,是产品。组织根本不缺眼线——他们缺的,是可以随时长出眼线的土壤。四十一个人,平时全是普通人,干着普通的活,谁也不知道自己是眼线,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组织要用的时候,激活一个就够了。用完,不动声色,人还长在原来的岗位上,升职的升职,退休的退休。”
他顿了顿,指着白板上“记者”那一栏,程蔓自己的同行。
“这才叫镜中世界的打法。他们不需要往每个单位派人,派人会露头,露头就会被查。他们让每个单位自己长出他们的眼睛。我们要防的从来不是间谍,是土壤。”
“那乔守仁是这条线上的什么?”小罗问,“厂长?”
“不知道。”江屿说,“可能是一个知道全部的操盘手,也可能是这条线上另一个‘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环节。五年的维保签章是他,加做项目是他签的,这两件事跑不掉。但签章可以是别人让他签的,他连自己签了什么都未必清楚,就像纪春生连自己写了什么都不知道。”
收网定在后天晚上。批文走的是老陈的渠道,抓人之前要先把人看死,不能让他提前嗅到味道消失,四十一个人的名单还没核实完最后一轮,乔守仁这条线一旦断了,后面三十多个单位的核实全部得推倒重来。
收网前最后一夜,江屿把乔守仁近三个月的行踪记录看了三遍。
监控和跟踪记录加起来一大本。三个月里,这个人正常坐诊,正常下班,周三接一次孩子,周末去一趟父母家,饭局一月两次,全是同学聚会。没有接头,没有异常资金流水,没有深夜出行,没有任何一个“坏人”该有的动作。他就像一台走时精准的钟,三个月里没快过一秒,也没慢过一秒。
小鹿端着杯水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那摞记录,忍不住开了口。
“老师。”她说,“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江屿翻记录的手停住了。
这个问题他听过一遍。三天前,隔离病房外,有人问纪春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答案是一个没有门的房间和三十六页不是他写的字。现在同样的问题,落在了乔守仁身上。
“我不知道。”江屿最后说,“明晚审讯室会给答案。”
他把行踪记录合上,摞回文件堆的最上面,关了台灯。
“我只希望,答案不是最坏的那种。”他说,“乔守仁自己也只是一面更大的镜子。厂长的上面还有厂长,生产线的尽头没有人——全都是零件。”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老陈探进半个身子。
“还没走?”
“马上。”江屿说。
“明晚的抓捕,名单上多了个人。”老陈把一张纸放在他桌上,“乔守仁周三接孩子的那个小学,明天下午家长开放日。他明天三点半到五点,在孩子学校里。抓捕窗口只能往后挪到晚上九点以后,他到家之后。”
江屿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又放下。
“还有一个事。”老陈说,“技术组那边刚收到消息,行动组病房那台监护仪,今晚七点往后,频段上多了一个陌生的信号。不发送,只在听。扫了两个小时了。”
“在听什么?”
“不知道。”老陈说,“但它在等。就像那边的人,也想知道明晚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