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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干净的医生

记忆深渊 草上飞 2287字 2026-09-24 20:26:34

抓捕在晚上九点十七分完成,比原计划晚了四分钟,因为乔守仁到家后先陪女儿看了一会儿作业。

到案的时候,他没有任何反抗,被带走前只跟妻子说了一句“单位有事,可能出差几天”,然后换了一双鞋。搜查组在他家里搜了一整夜,搜出来的东西干净得离谱:存款是工资的正常积累,房产只有自住的一套,通讯录里没有可疑联系人,连家里的路由器都是出厂设置。

审讯从晚上十一点开始。

审讯室里,乔守仁坐下来,先向记录员要了一杯温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问的第一句话是:“需要我陈述到哪一年?”

这个问题把老陈问得一愣。二十六年没进过审讯室的人,问不出这种话。这是老办案的问法,开门见山,替双方都省时间。

老陈按惯例从五年前问起。体检加做项,谁批的?单位统一安排,市里的重点岗位健康关怀项目,红头文件在卫健部门,他只是执行。设备采购,谁主导?他牵头的,论证、招标、公示一样没缺,中标公司的资质齐全。“记忆测评量表”异常偏高的比例,怎么解释?他说了一段让技术组事后核了整整两天的解释:新型设备的量表是自适应的,会根据前几题的作答调整后几题的难度,高分人群集中在特定职业,是因为特定职业的人对机械记忆类题目有职业性熟练,这在他们科室内部叫“职业偏移”,他还就此发过一篇论文。

每一笔都解释得合情合理,合理到无懈可击。

江屿在观察席后面坐了四十分钟。中间他出去打了个电话给程蔓,让她把乔守仁那篇论文的原始数据要来,小罗连夜复核,凌晨一点结果回来:论文数据真实,统计方法没有瑕疵。

江屿回到观察席,给老陈打了个手势,在纸上写了四个字:不是在演。

乔守仁是真的不知道。他签过的维保单,是设备科例行送到他桌上的,签章栏一栏一栏排着,他的名字在第七行,跟前面六行一样,签了就归档。加做的项目单据,是系统自动生成的,他做主检,系统让他做什么项目他就报什么结果。他甚至记得纪春生,那个安静的、来体检时总带着一本小本子登记流程的档案员,他的评价是“很自律的一个人,测评数据很漂亮”。

审到凌晨两点,老陈合上卷宗,让看守带人下去休息。乔守仁起身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问了一句:“我什么时候能回去?我女儿周四有个测验。”

没人答他。

真正的答案在后半夜出来。技术组连夜拆了封存的那批监护设备。

小方带队,拆到凌晨四点,固件里挖出了完整的东西:一段以“健康数据校验”为名的自更新程序。这段程序藏在设备的底层固件里,五年来通过医院内网和公共物联网信道,向四十余名受检者的可穿戴设备、家用血压计、智能手环,持续推送“更新包”。更新包的名义是算法优化,实际载荷是维持性的微调信号,在受检者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经年累月地维持着某种神经层面的通道。

所谓植入,不是五年前在人体内一次完成的。手术只是开门,真正的维持,在设备的信号里,跑了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郑岚看完技术报告,站在报告室中央很久没动,最后说了一句让她自己都心惊的话。

“做手术的手是干净的。”她说,“手术刀自己会动。”

那么,谁写的固件?

溯源做到天亮,止步于一串境外中转的服务器跳板,跳板的注册信息全部指向死胡同。再往前查这批设备的来源,查到三年前一场设备供应商并购,被并购的原厂,收购方是一家注册资本平平、经营范围一片模糊的公司,穿透三层,是康宁集团的壳。

链到这里,又断了。康宁集团的人一个都没有露过面。整套东西像自己活了一样,运转了五年:一个不知情的医生,一批不知情的病人,一段自己会更新的程序。找不到手,只找到刀。

老陈把卷宗合上,靠在椅背上,骂了一句粗口。

“我们抓了一个无辜的人。”他说,“放了整个组织。”

这句话没人接。审讯记录、搜查记录、论文复核、采购档案,一页一页码在桌上,码得越高,越显得空。乔守仁明天就能放,放了之后连解释的理由都不好找,他从头到尾,真的只是给一台会自己动的手术刀签了五年的字。

变故发生在后半夜,五点差一刻。

小方从机房冲进审讯区,跑得脸色煞白,撞开观察室的门。

“校验报文停了。”

江屿从椅子上站起来:“中断了?”

“不是中断。”小方喘着气,“是停发。病房那台监护仪的频段上,扫了一夜的监听信号还在,可报文没有了。三点十七分,纪春生那边发完最后一段报文——我比对过,那段报文比往常短一半,之后,再无动静。监听的信号又扫了一个多小时,扫了个空,五点前后也撤了。”

郑岚当时就往外走。她去了隔离病房,进去查了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比小方还难看,站在走廊里,一句话说得所有人僵在原地。

“程序没有死。”她说,“它退出了。反向清洗到第十八天,按计划还差三天,可它不等了。它干干净净地自我卸载了,就像有人按了删除键。今天早上四点,纪春生的脑波基线,回到了五年来的第一次正常水平。”

“清洗起效了?”小罗问。

“清洗断了它的粮,它评估了局势,然后自己走了。”郑岚摇头,“如果是被清洗逼死的,卸载会留残渣,像程序崩溃。这个是整整齐齐的退出,注册表一样的位置,一格一格清空。这是撤离,不是阵亡。”

撤离。这两个字落在走廊里,比任何发现都冷。

清晨六点,天刚亮。江屿一个人站在隔离病房外的玻璃前。

里面,纪春生睡得很沉。反向清洗第十八天的最后一夜,他睡前誊完了两页新格式,笔交给了值班警员,人是笑着躺下的,睡前还说今天想喝一碗小米粥。现在他侧躺着,一只手搭在被子上,监护仪的屏幕上,一条绿线走得又稳又平,不再是数据包,就是一条普通的心跳曲线。

三年零两个月的煎熬,一夜之间,清零了。这本该是好消息。

可江屿站在玻璃外,看着那条平稳的曲线,忽然想起水族馆里,镜面最后的那句话。

“你有更重要的事。第七块,快齐了。”

他缓缓明白过来了。

纪春生这颗棋,组织不要了。不是弃子,弃子是被抓住之后丢掉,丢的时候有痕迹,有挣扎,有像乔守仁这样被推出顶罪的人。而这一手是收子,棋下到了这个阶段,他们主动把棋子从盘上拿走,收进盒里,不留一枚在原地。

一个还在隔离病房里、被两个人盯着、被换掉了格式、断了粮的植入程序,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为一个没用的程序,值得劳驾谁按一次删除键吗?

不值得。除非按删除键的那只手,正在腾出来,去做别的事。

因为很快,他们能看见的地方,会多得多。多到不需要再藏一双眼睛在一间病房里,多到四十一个名字、三十多个单位,都会变成不值一提的旧阵地。

江屿在玻璃外站了很久,直到值班警员推门出来换岗。

“江教授,早。”警员打了个哈欠,“纪老师夜里睡得可好了,一觉到天亮。”

“嗯。”江屿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今天他的小米粥,让他喝。”他说,“另外,通知老陈,我马上到会议室。第七块拼图的事,得重新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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