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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供词末尾

记忆深渊 草上飞 2249字 2026-09-24 20:26:34

放人的手续,是在上午十点停下来的。

停手续的原因,是小罗。技术组这小子熬了个通宵,翻市体检系统的历史备份,翻到了五年前那批设备上线之前的一次内部培训签到表。培训讲师那一栏,签的不是人名,是一个编号:甲-09。

“老师,您看这个。”小罗把打印件推到江屿面前,手指头点在编号上,“同期培训材料里还夹着半页手写笔记,我拿去做笔迹比对了,跟十年前海棠疗养院‘记忆工程’的记录笔迹是同源的。同一个写字的人,隔了十年。”

江屿接过那半页复印件。字很小,行距也紧,写的是一些培训要点,笔画工整得不像活人写的,工整得没有一点自己的东西。

“乔守仁见过这个吗?”他问。

“没见过。今天还没人问过他。”小罗说,“江教授,还有两个,参加那次培训的名单上一共十一个人,除了乔守仁,另外还有两个人也签过设备维保的章。”

“先一个一个来。”老陈在旁边把半支烟摁灭在门口的烟灰缸里,“放人的事先停了。不是不放,是再问一轮。问完真没问题,我亲自送他出门,给他赔不是。”

乔守仁被再次带进审讯室的时候,没有一句抱怨。他在椅子上坐下,先问了一句老办案式的话:“需要我陈述到哪一年?”

老陈说:“不用陈述。你就看一样东西。”

那半页笔记的复印件放在了他的面前。

乔守仁低下头去看。看了不到三秒,握着纸边的那只手开始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那种。他就那么盯着那半页字,盯了很久,久到审讯室里只剩下录音笔转动的细微声响。

然后他抬起头。

“这些字,”他说,“我见过。”

“在哪儿见过?”江屿问。

“在我的梦里。”

这句话要是搁三天前说,屋里的人会当成狡辩。可现在没有一个人这么想。观察席上的郑岚坐直了身子,小鹿手里的笔停在了半空。

乔守仁说得很慢,一句一句往外挪。他说,五年来他反复做同一个梦:一间白得没有影子的房间,他坐在一张桌子前面,给一群看不清脸的学生讲课。讲的题目他每次醒来都记得清清楚楚,叫“如何让一个人替你记得”。在梦里他讲得很好,板书写得很漂亮,学生一直在点头,他心里有一种很实在的成就感。

“每次醒来,具体内容全忘了,就剩那个成就感。”他说,“跟真的上过课一样。江教授,我干体检这行二十多年,给进修医生带教,讲完课是什么感觉,我认得。那种感觉,骗不了我。”

他抬起头看着江屿。眼神里有个东西塌下去了。

“我签的那些字。我批的那些设备。”他说,“是不是……也不是我签的?”

江屿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程序上没法答,事实上也没法答。他最后只说了一句:“先把梦里的课,讲给我听。”

供词的闸门,是从这里打开的。

乔守仁闭上眼睛,一段一段往外复述。他管这个叫复习,说梦里讲过太多遍,人醒了忘了,梦替他记着。

第一环,目标遴选,术语叫“筛底”。标准三条:岗位普通,人际稀薄,关注度低。他说梦里举的例子全是一类人,档案员、值班员、器械管理员,原话是“越不起眼,越是好苗子”。

第二环,体检植入,术语叫“开门”。不碰人,不注射,靠设备信号的长期诱导,在深度睡眠阶段往里写。这一环的原话他也记得:“手术台留不住人,信号留得住。”

第三环,习惯寄生。借宿主的职业动作藏记录。档案员誊写,值班员填巡检表,管理员按流程点数,记录动作就长在这些动作里,梦里的话说“宿主越敬业,通道越稳”。

第四环,周期收割,每月固定窗口取数,走移交袋,走登记表,走一切本来就在流动的纸,术语叫“顺水”。

第五环,失能即卸载。宿主暴露、调岗、失去利用价值,程序自我清空退出,不留残渣,术语叫“收钉”。

江屿一条一条地记。记到第三条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纪春生誊了三年的封存编号,就是习惯寄生活生生的样本。记到第五条的时候,他的手已经冷了。今天凌晨四点,隔离病房里那次干干净净的退出,流程手册里写得明明白白:失能即卸载。组织的教材,提前把这一步编好了。

这不是打补丁的野路子。这是一套设计过的、能批量复制的东西,术语统一,环节闭合,连退出机制都有专用的名字。一条生产线,配一本操作手册。

“这本教材,”江屿问,“是谁写的?”

“梦里没有这个人。”乔守仁摇头,“梦里只有讲台,没有讲师的脸。编写教材的人,我们管他叫,”他停住了,喉结动了一下,像在捞一个沉在水底的词,捞了半天,才捞上来,“‘镜面’。梦里大家都这么叫。为什么这么叫,我不知道。”

镜面。水族馆那块金属牌旁边的镜子。江屿的手在桌面底下收拢了一下,没有出声。

供词录到第四个小时,乔守仁的话开始变少。

先是语速慢了下来,接着问什么都答得越来越短,最后干脆不答了。审讯员换了三次,问家庭,问履历,问昨天早饭吃的什么,他一概不接。他坐在那里,眼睛半睁着,嘴唇一下一下地动,念的是同一句话。声调很平,平得没有一点起伏:

“镜面不需要眼线了。他现在看得见所有人。”

念完一遍,停几秒,再念一遍。

数到第十七遍的时候,郑岚从观察席上站起来,直接走进了审讯室。她蹲在乔守仁面前,看他的瞳孔,看他的眼动,看完就叫停了审讯。

“不能再问了。”她出来的时候,脸色是白的,“这是深度植入残留。这段话不是他想出来的,也不是他背下来的。是设备信号留在他脑子里的最后一条更新,程序卸载的时候,顺手把这句话写进了他的嘴里。”

“写进嘴里?”老陈皱着眉,“人话还能这么写?”

“能。”郑岚说,“写进一条反复发作的语义通路里。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说过。你问他刚才念了什么,他会一脸茫然。这句话会跟着他,可能是几天,也可能是几年。”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小鹿轻声开了口:“郑老师,那这句话,是念给谁听的?”

没有人答得上来。老陈把烟从兜里摸出来,又塞了回去,骂了半句什么,咽了下去。

到了后半夜,乔守仁被带下去休息。

他起身的时候很配合,戴着手铐,走路很稳,两个警员一左一右地跟着。路过江屿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警员想推他往前走,他站得很轻,不挣也不躲,就是不迈步,像临时想起了一件小事。

“江教授。”他说,声音很低。

“嗯。”

“我也去体检过。就在我们中心。”他顿了顿,“每年一次,一年都没落下过。”

说完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那句话又从他的嘴里冒了出来,音调还是那么平:“镜面不需要眼线了。他现在看得见所有人。”

江屿站在原地,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走廊里的声控灯到了熄灭的时限,头顶啪的一声黑了下去。黑暗里只剩下乔守仁越走越远的那句话,一段一段地飘回来,平稳得不像人声,倒像一段还没播完的录音。

黑暗里,江屿听见了自己的心跳。然后他听见郑岚在身后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

“给他做一次脑波基线,今天上午,第一件事。”

她停了半秒。

“还有,把‘每年一次’这四个字记进卷宗。乔守仁是主检医生,同时也是被检人。这条线,我们之前谁都没想到要去看一眼。”

作者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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