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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第七块

记忆深渊 草上飞 1975字 2026-09-24 20:26:34

凌晨三点,隔离病房的护士铃响了。

值班护士后来跟老陈描述,纪春生是从床上直接坐起来的,浑身是汗,睡衣贴在背上。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反复问同一句话:“镜子……镜子上的字擦了没有?”

护士说没有镜子,病房里早就撤了。他不听,又问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她按了铃。

江屿赶到的时候是三点十分。他没睡,前半夜都在办公室里调那行镜面之字的勘验记录。进门的时候,纪春生已经缓过来了,靠在床头,喘着,看见江屿,第一句话还是那个。

“江教授,镜子上的字,擦了没有?”

“没擦。已经拍照存档了。”江屿在床边坐下,“你梦里看见那行字了?”

“不是看见。”纪春生摇头,摇得很慢,像脖子上挂了秤砣,“是我……想起一件事。就一件。刚才躺在这儿,它自己浮上来的。”

郑岚说过,反向清洗后的第三周,深层记忆会开始零星回填。回填回来的东西,真假掺半,得一条一条核。

“你说,我记。”江屿拿出本子。

纪春生闭上眼,断断续续地说。他说他记得自己“送过东西”。什么时候送的不记得,送什么不记得,只记得那是个小包裹,布的,不重,捧在手里像捧着一本厚书。收东西的是个女人。女人的样子他记不全,就记住了两样: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还有她接东西时候的动作,双手,很郑重,像接什么证件。

“送到哪儿了?”江屿问。

“不知道。”纪春生睁开眼,“屋里。一间老屋,有槐树的影子在窗户上。再多的就没有了,就这一小块,别的全是黑的。”

江屿合上本子,没再问。问了也没有。他坐在那里,指尖在本子的封皮上敲了两下。纪春生不知道小鹿是谁,不知道红绳意味着什么,他嘴里这个女人,眼下只是一块碎片。

可碎片归碎片,有一根线,正从这块碎片里往外抽。

小鹿腕上常年系着一根红绳。渔民家的规矩,渡绳结,出海的人给家里人系的。她系了十年,从她母亲没了那年起。

天亮之后,技术组把江屿家浴室镜面的拓片照片调了出来,投在会议室的幕布上。“第七块,我见过她了”,七个字,放大到一人高。笔迹鉴定做完了:无指纹,笔画是直接划开水汽形成的,取不到纹路。写字的人,干净得像没来过。

老陈盯着幕布看,烟别在耳朵上没点。看到第三遍,他开口了。

“第七块。”他说,“咱们手里那本封存载体的账,我前天让小方重新理了一遍。到今天为止,摸到过的一共六块。陶然那块,曹敏那块,韩斌那块,吴昊那块,林芳家旧物里那块,还有旧水族馆鲸鱼厅金属牌对上的那块。账上第七块,下落不明。”

“账是谁的账?”程蔓问。她今早又来了,带着月底的数据,被老陈抓了壮丁。

“卷宗上的账。”老陈说,“十年前那批东西封存销毁的清单,抄了七个号,销毁记录只核销了六个。第七个号,纸面上写的是‘已销’,附件缺。”

会议室里静了一拍。江屿看着幕布上那七个字,慢慢说:“镜面写的不是拼图。是封存载体。第七块,他见过她了。见过的意思,不是找到,是当面见到过。在一个人手里见到过。”

小罗在角落里翻材料,翻得哗哗响,忽然抬头:“江教授,那……纪老师昨晚说的那个女人,是不是就是拿着第七块的人?”

没人答他。江屿转过头,看向小鹿。

“知夏。”他说,“把你记得的,纪春生描述里那个女人,写下来。”

小鹿一直在记录席上没出声。她拿起笔,一条一条写:四十岁上下,这是纪春生补的第二轮描述里捞出来的。左手虎口有一道烫疤。笑起来右眼先眯。

写到第三条,她的笔尖停住了。

停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她放下笔,去翻手机。翻相册翻了挺久,手指划得很快,越划越快,最后停住,把手机横过来,推到江屿面前。

一张老照片。十年前的全家福,像素不高,颜色有点泛黄。槐树底下站着三个人,父亲,她,中间是母亲。

江屿把照片拿近。照片上的女人四十岁上下,笑起来右眼先眯。他把照片放大,看她的左手。虎口上,一道浅浅的疤。

“烫的。”小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把什么惊碎了,“老师,我妈的烫疤,是给我熬粥时烫的。我小学发高烧,她半夜熬粥,砂锅把手断了。”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走廊的灯不知道哪个接触不好,忽明忽暗地闪了两下。老陈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捏在手里,捏碎了,烟丝撒了一桌,他也没低头看。

程蔓先开的口,声音压着:“照片给我,我拿去跟当年‘病逝’的档案照比对。要是同一人,”

“先比对。”江屿打断她,“比对之前,这件事不出去。任何人。”

他站起身,走到幕布前,看着那七个字。手抬起来,沿着“她”那个字的笔画,在幕布上虚虚描了一遍。指到字末的时候,他停住了。

“镜子上的字,是给我看的。”他说,“他进了我家,没动东西,没伤人,就写一行字。目的只有一个:让我知道。让我知道第七块在他手里,也让我知道,他见过她。”

“那这个‘她’……”小罗咽了口唾沫,“是活着的?”

“名单上写的是存活,待用。”江屿收回手,转过身。他看着小鹿,看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跟平时一样平,一样稳,只是慢了半拍。

“知夏。十年前你母亲的事,从头到尾,卷宗上写的是病逝。没有立案,没有尸检异议,没有复查记录。也就是说,从今天起,我们做的一切,都是她自己身上重新查起。查的结果,可能跟你的记忆对得上,也可能对不上。你想清楚了再点头。你也可以不点头,换别的同志接。”

小鹿把手机收回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她低着头坐了几秒,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声音却没抖。

“老师。”她说,“我妈给我系红绳的时候说,系上这个,人走多远都找得回来。现在轮到我去找她了。我点头。”

老陈把桌上的烟丝胡噜到一起,站起来,嗓门恢复了平常的哑。

“那就干活。程蔓,照片归你。小方小罗,槐树,查全市带老槐树的住宅片区,把纪春生那间老屋给我从图上抠出来。我这就去申请对当年那份‘病逝’档案的调卷权限。”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小鹿一眼。

“丫头,先给你爸打个电话。这一查,瞒不了家里太久,晚说不如早说。”

小鹿应了一声,拿起手机往外走。走到走廊里,灯又闪了一下,这次没再暗下去,稳稳地亮着。她站在灯下拨号,响到第三声,那头接起来了。

“爸。”她说,“问你个事。妈走那年……她手腕上,是不是也有根红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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