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卷权限是老陈跑了一上午跑下来的。跨市调档案,得两级签字,他把签字办完,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批文,先找的不是江屿,是小鹿。
“丫头,这事我本不想让你上手。”他说,“调档这一趟,我派小罗去就行。”
“陈队,让我去。”小鹿说,“我妈的档案,我一页一页都认得。哪个章不对,哪个字不是当年的,别人看不出来,我能。而且,我迟早得看。躲了这一趟,下一趟更难。”
老陈盯着她看了几秒,扭头冲办公室喊了一声:“小罗!收拾东西,陪小鹿跑一趟殡葬管理处和档案馆。记住,你主查,她只认材料。她情绪不对,你就叫停。”
“明白!”小罗抱着笔记本电脑小跑过来,路上小声跟小鹿嘀咕,“鹿姐,你放心,我昨晚把火化登记的流程全背了一遍,一共七个环节,一个环节一张单子,少一张我都能看出来。”
档案馆在城西。温蘅的死亡档案存在户籍死亡注销的副卷里,一共二十三页。管理员把卷宗盒抱出来的时候叮嘱了一句:“十年前的,纸脆,翻轻点。”
小鹿接过来的时候,手在盒盖上停了半秒,然后才打开。
死亡证明,市三院出具,编号齐全。主治医生签名,笔画有力。病历首页到末页,一天不少。抢救记录,心电图复印件,心电图的最后一段拉成了直线。然后是死亡注销证明,然后是火化单。她一页一页翻过去,纸页响得又轻又碎。
“死因,急性心衰。”她念出来,声音是平的,“抢救四十分钟。主治医生,周,”
“周医生我知道。”小罗凑过来看,“市三院心内科的,现在还在职,前年还评了先进。鹿姐,纸面上这份卷,挑不出毛病。”
回来之后,郑岚又帮着核了一遍。她托市三院的老关系,把温蘅住院那三天的药剂领用记录调了出来,逐条对病历:抢救用的药,剂量、时间、领用人签章,全部对得上。郑岚看完,把材料码齐,只说了四个字。
“记录是真的。”
小鹿长长出了一口气。出完这口气,她甚至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自嘲:“看,是我魔怔了。镜子上写个‘她’字,我第一个就想到我妈。十年前棺材都下地了的事……”
“先别急着下结论。”江屿说。他把卷宗重新拉到自己面前,一页一页又过了一遍。过到火化单,他把那页抽出来,单独放在灯下。
“小罗,你看这页的章。”
小罗凑过去。火化单右下角盖着殡仪馆的经办章,红色圆形。他看了一会儿,没看出所以然,又把同一盒里其他死亡档案调出来比对,比到第三份的时候,他“咦”了一声。
“鹿姐你看。这两张火化单,是同一个月办的,隔壁村的两个老人。这章的颜色,比温阿姨这张浅。”
他把两张单子并排摆在灯下。肉眼能看出色差,但说不出深浅。小罗当场拍照传回技术组。一个小时后小方的鉴定结果回来了,电话里他的声音有点变调:
“小罗,我跟你说,我拿分光比色卡卡了三遍。同一年,同一个殡仪馆的经办章,温蘅那页的印油批次,跟其他页差了七个月。七个月!也就是说,那页火化单是先空着放的,七个月之后才补盖的章。”
档案室里安静下来。小鹿的手还搭在卷宗盒上,没动。
“先空着,后补章。”老陈慢慢重复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殡仪馆。这一趟我亲自去。”
殡仪馆的登记底册在资料室,一屋子铁皮柜。当年的经办人早调走了,现在的管账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听明白来意,把十年前的接尸登记本翻出来,摊在桌上。
“温蘅。”老师傅手指顺着格子往下走,找到了那一行,“喏,入院当日接尸,当日火化,手续全的。”
小罗不说话,接过来翻。翻到那页的时候,他先看纸,再看装订线。看了很久,他把本子倒过来,冲着窗户的光,看页脊。
“陈队。”他说,声音压低了,“这页是换过的。前后页的装订孔,孔眼都是磨圆的老孔,就这一页,孔是新的,纸边也新。整页抽换过。”
“换页不能说明什么。”老陈说,“死人办事也可能补页。接着查,当日有没有进炉。”
炉检日志在另一个柜子里。火化炉每用一次都要登记,年检也要查这个。老师傅把十年前那一年的炉检日志抱过来,小罗直接翻到温蘅死亡那个日期。
指头停在那一行上面。那一行是空的。不对,那一整页都是空的。
“当日无火化任务。”小罗念出来,念完自己愣住了,“陈队,登记本上写着当日火化,炉检日志上当天一个炉子都没开。这本日志是炉前工自己记的,交班要签字,三班倒,三个人互相盯着,这玩意儿造不了假。”
老师傅也凑过来看,看完直起腰,摘下眼镜擦了擦:“怪了。三十年了,我头一回见着这种事。本上有炉子,日志上没有。”
“不是怪。”老陈把两份材料摞在一起,往桌上一拍,屋里的人全看过来,“是人没进炉。登记本那一页是后换的,火化单的章是后补的,炉子压根没开。三个环节,三个窟窿,一条线上漏下来的。我干脆把话放这儿:十年前,送进这家殡仪馆的那具遗体,不是温蘅。或者说,什么都送了,就没送尸体。”
回去的路上没人说话。车开到半路,老陈把车停在路边,回头看了眼后座。小鹿坐在后座,怀里抱着那份卷宗的复印件,一整摞,抱得很紧,像抱着一件会碎的东西。
“丫头。”
“嗯。”她应了一声。
“你爸那头,今晚得说。”老陈说,“瞒不住了。骨灰的事,早晚捅到他耳朵里,他自己知道,比从别人嘴里听到强。”
“我知道。”小鹿说,“回去我就打。”
回到局里,会议室里把材料全摊开。江屿站在桌边,看那两页对不上的纸,看了很久,开口的时候语气还是平的,只是比平时更慢。
“十年前,市三院开了真的死亡证明。病历是真的,药剂记录是真的,主治医生是真的。”他说,“然后,尸体没有进殡仪馆的炉子。中间断了一环:从医院太平间,到殡仪馆,这一段路,被人换了货。”
“换了什么货?”小罗问。
“不知道。可能是一具别的遗体,可能是一具空的容器,可能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叠后补的手续。”江屿说,“但换货的目的很清楚,让所有人相信,温蘅死了,烧了,成灰了。葬礼是真办的,坑是真埋的。全家哭着送走的那个人,从头到尾就不在里面。”
他说完,会议室里没人接话。有人低头看材料,有人起身去倒水,动作都比平时轻。
小鹿一直站在长桌的尽头,从头到尾没坐下。听江屿说完,她还是站着,站得笔直。她想起十年前那场葬礼:白幡,雨,她十四岁,被人按着磕了三个头。她摸过那个骨灰盒,木头的,边角磨得发亮,父亲的同事说,是定做的。灵堂里,父亲鹿鸣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天亮,鬓角全白了。她那时候以为,那是人这一辈子最重的一夜。
原来那一夜,他们全家告别的,是一盒不知道从哪来的东西。
她把怀里的复印件抱高了一点,抱到了胸口的位置。
散会的时候,走廊里迎面碰上郑岚。郑岚停下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节哀”,也没说“会查清楚的”,只说了一句:“今晚十点前睡。睡不着,吃半片我给你的那种。查这个人,你得先把自己撑住。你垮了,线索就断了一半。”
小鹿点头:“知道了,郑老师。”
她回到工位,把卷宗复印件锁进抽屉,锁了两道。然后拿起手机,走到楼梯间,那里没人。她拨了父亲的号。
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背景里有船舱发动机的声音,父亲还在海上。
“爸。”她说,“你找个能站稳的地方,扶着点。我要跟你说我妈的事。我妈……可能没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