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蔓是深夜十一点赶到专案组的。
她没打电话,直接推门进来,脸色比手里那摞纸还白。进门第一句话是:“人都别动,先看这个。”
她把一页手抄的词表拍在会议桌上。纸上是她自己的字迹,抄得密密麻麻,中间一行用红笔圈了。
“这几天我顺着乔守仁那条线,翻康宁集团相关的旧通讯底档。翻到一个内部的密语表,是十几年前用的,后来换代废弃了。”她指着红圈,“里面有个词,‘待用’。我当时抄下来,以为是设备术语,备件那一类的。今天晚上我把词表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前后注解连起来看——不是设备。”
“是什么?”老陈问。
“是人。”程蔓说,“‘待用’是他们对‘剥离后保管人员’的专用称呼。剥离是什么意思,词表后面写得明白:假死、葬礼、社会性死亡。一个人从所有社会关系里被抠出去,户口注销,亲人送葬,然后收进他们内部说法里的‘货架’,长期保管,等人来取。”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江屿先反应过来:“启用的用途呢?词表里有没有写?”
“写了三种。”程蔓翻到背面,“要挟用,替身用,还有一种写的是‘馈赠’。原文就仨字,‘给某人的礼物’。”
老陈把手里的笔扣在桌上,扣得很响:“名册呢。有名单吗?”
“废弃的密语表附了一个批次索引,我抄了能抄的。”程蔓从包里又抽出一页纸,推过来,“早期批次里有一行。编号W-07,温蘅,后面一栏是状态。状态那一栏写的是两个字。”
她没说下去。江屿低头看那张纸。
编号W-07。姓名,温蘅。状态:完好。
完好。
小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桌边。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笑出了一点声音。然后眼泪砸下来,砸在纸面上,砸出一个深色的点。她抬手抹了一把,没抹干净,又砸下来一滴。
“他们把她当货。”她说,声音是笑着的形状,字却一个一个往外掉,“十年了。我在给她上坟,她在他们的货架上。标着,完好。”
没人接话。老陈站起来,想说什么,又坐下了。郑岚走到小鹿旁边,没碰她,就站着,站了半分钟,小鹿的眼泪自己停了。她伸手把那页纸上的水渍按了按,按不掉,把纸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老师。”她抬头看江屿,“接着查。”
江屿点头,然后调出了另一份材料,鹿鸣的旧档案。
鹿鸣,小鹿的父亲。档案上的记录比程蔓那页纸老得多:他早年是某研究机构的研究员,后来机构背景被查实与组织早期项目重合。十年前的记录写着,鹿鸣出逃,随身带走一批核心资料,此后下落成谜。而现在的事实是,他在海上,隐姓埋名打了十年鱼。
“把这些连起来看。”江屿把档案和名册并排放着,“鹿鸣带走了组织的东西。组织扣住了温蘅。温蘅的‘待用’,恐怕不是收藏,是枷锁。扣着一个‘完好’的温蘅,鹿鸣那批资料,就永远不敢拿出去见光。他要是敢,代价摆在货架上。”
“所以鹿鸣躲了十年。”老陈接上,“不敢报案,不敢露头,连女儿都只能远远看着。这个枷锁,一扣就是十年。组织后来没再去取,是懒得取了,反正货不会坏。”
“货不会坏。”小鹿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一字一字地说完,转身出去了。
出去两分钟,郑岚跟了出去。
心理室的灯亮着。郑岚没让小鹿坐下,也没让她躺下,就让她站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就一句话。
“从现在起,你的每一次下潜,都必须有我在场。”
之前小鹿做稳定锚、做记忆引导的辅助,下潜带人这种事,多数时候是她在场帮别人。现在郑岚把话反过来了,她要防的,是别人往小鹿这里来。
“知道为什么吗?”郑岚问。
“镜面见过她。”小鹿说,“‘我见过她了’。他要启用什么东西,最省事的路,是从我这里下手。我离那块货最近。”
郑岚看着她,点了一下头:“你比你表现的清醒。这很好。清醒的时候疼,但安全。去洗把脸,回来干活。”
小鹿洗了脸回来,会议室里江屿正在白板前画线。老槐树片区排查、当年市三院太平间的交接记录、康宁集团的旧账,三条线并排往下拉。他听见门响,回头看了一眼,看她的脸色,看了一秒。
小鹿在他对面站定。
“老师。”她说,“带我找到她。活的。”
会议室里静了。老陈停下笔,程蔓抬起头,小罗在角落里屏住了呼吸。所有人都看着江屿。
江屿看着小鹿。这个二十二岁的学生,渔民家的孩子,跟着他做了一年多的锚,敲过三下救过他的命。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找到,是和一整条生产线、和一个从没露过面的镜面作对。活的,是三个字里最重的那一个。
“好。”
这个字他说得很慢。说完,他拿起笔,在白板上“温蘅”两个字旁边,写下了第一行排期。
“明天起,三线并进。”他说,“程蔓,密语表里‘馈赠’那一栏,把上下文给我挖全——‘给某人的礼物’,这个‘某人’,是他们内部谁。小方小罗,市三院太平间当年的交接单,一页一页翻。老陈——”
“炉子的事我接着跑。”老陈说,“对了,还有个事得定。鹿鸣那边,人这两天该靠岸了,是你们爷俩自己谈,还是我派人跟着?”
“他自己谈。”小鹿说,“谈完让他直接来局里。他带了十年的东西,该交出来了。”
老陈应了声好。散会的人都动起来,各自回工位。程蔓收拾材料的时候,忽然停住,又把那页名册抽出来,凑到灯下看了看。
“怎么了?”江屿问。
“W-07。”程蔓指着编号,“温蘅是W字头的07。可我抄的这个索引,W字头前面还有个批次的空行,编号是W-01到W-06,整整一行,被人划掉了。”
“划掉的名册还有迹可查吗?”
“我明天回社里,再翻一遍原始底档。”程蔓把纸折好,塞进包里,抬头的表情有点发僵,“江教授,我只是想不通一件事。W-01到W-06,划得整整齐齐。要么是货出完了,要么是,”
她没说完。走廊那头,小罗已经在喊她看电脑上的东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