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行档案抽查是小罗自己揽的活。每周一次，从内网借阅日志里随机抽三天的记录核对，枯燥，没人愿意干，他干得津津有味。
这周二他抽的是上周四。记录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晚上那段，他的手停在鼠标上。
上周四，23:17，工号0231登录内网，提交借阅申请，调阅卷宗：江岚案（新卷）。申请提交三分钟后被系统驳回，理由是权限等级不足。0231当夜又试了两次，全部驳回，之后下线。
单看流程没问题。问题是那个工号。
小罗把工号0231输进人事系统，回车。出来的页面他看了三遍。
周慎行，男，市局技术侦察支队民警，三年前在一次抓捕行动中殉职，追记一等功。工号0231，人事档案状态：注销。
英烈墙上还有他的名字。上个月清明，全局还去献过花。
一个死了三年的民警，上周四半夜，登录内网，调江岚案的新卷。
小罗在工位上坐了得有半分钟没动，然后抓起内线电话打给老陈。电话里他说得磕磕绊绊：“陈队，您、您来一趟机房。死人工号，又活了。”
又活了。这个词用得有来由。两年前，档案科出过一档子事：一个已故老干部的工号，被人拿来在内网借阅几份旧卷。当时技术组查了个底朝天，结论是系统接口的漏洞，某批工号注销之后，账号残留在借阅系统的对接层里，没跟着清干净，被人钻了空子。后来漏洞封了，残留账号全数清理，专案还立过简报。这案子小罗当时跟着跑过腿，所以一眼认出来了。
“封了的漏洞，怎么又回来了？”老陈赶到机房，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不是回来了。”小罗把两份日志并排调出来，“陈队您看。两年前那次，借的是不相干的旧卷，卫生系统的、民政的，东一本西一本，像是踩点。登录时间也乱，有半夜有下午。这次不一样。就一次，就借一个，江岚案新卷。时间挑在周四晚上十一点十七，那天值班的技术口就两个人，都在隔壁楼开消防培训会。挑的这个点，绕开了所有活人。”
老陈盯着屏幕，脸上的纹路一条一条往下沉。
“江岚案新卷里有什么，你清楚吗？”他压低声音问。
小罗点头。全组心里都有数。新卷是这一个月攒起来的：温蘅的关联分析，名册里W字头的整理，记忆之井坐标的交叉引用，还有反向清洗的全部技术记录。一卷纸，半卷是他们这一个月的命。
“有人在我们眼皮底下，”老陈一字一字地说，“把咱们的进度，一份一份往外搬。”
消息传到江屿那里是二十分钟后。他放下手头的白板笔过来，自己把日志从头看了一遍，看完问小方：“登录终端的源地址呢？”
“这就是最邪的地方。”小方熬得眼睛通红，“借阅请求过了三层跳转，前两层是外部的中转服务器，第三跳，落地在咱们市局大楼的内部网段。三楼西侧，公共查询终端那一排。”
“门禁记录呢？周四晚上十一点之后，三楼西侧进出过谁？”
“这就是第二邪的地方。”小方调出门禁流水，“十点到十二点，三楼西侧一个人都没有。门禁零记录。监控，”
他停了一下，把监控调出来。十一点十七分前后，画面里走廊空空荡荡。那个时间点，三楼西侧的走廊灯是灭的，声控灯没亮过。
“没亮过。”江屿慢慢说，“说明没有活人从走廊经过。”
“那终端怎么登录的？”小罗问，“远程唤醒然后登录？内网物理隔离的，外部碰不进来。要是楼里的人干的，人总得从走廊走，灯总得亮。”
没人答得上来。机房里安静了一阵，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声音。
“我提一个可能。”江屿开口，语气还是平的，“两年前那次，是漏洞，是野路子，踩点、乱借、时间没规律。这次不是。这次的时间、卷宗、路径，都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有人想让我们发现这一次借阅，又让我们查不到人。”
“什么意思？”老陈扭头。
“意思是，这不是偷。”江屿说，“偷东西的人不会留这么齐整的记录。这是递话。借阅被驳回，三次，全驳回，他什么都没拿到，但记录留得明明白白。他要的可能不是卷，是这个记录本身。他要我们看见：死人工号又动了，就借江岚案，就在你们楼里。查吧。查不动，也得查。”
老陈把手里的烟捏扁了，扔进垃圾桶。
“查。”他说，“这事先不扩大。机房这四个人，加江教授，加郑岚，一共六个，知道就行。楼里的事，楼里查。谁传出去一个字，我亲自办他。”
柯正声是半夜被电话叫来的。市局档案科科长，五十五岁，干了三十多年档案，老盛的老上级。他赶到机房的时候外套都没穿利索，听完汇报，先让小方把日志又放了一遍，放完，他扶着桌沿，手在抖。
“老盛的事刚了结没多久。”他说，“纪春生的事也才了结。怎么又是档案系统……这三十年，我管的系统，出的全是这种事。”
“柯科，先别想那么多。”老陈说，“你就回答一个事。三楼西侧那排公共终端，物理上能不能绕开门禁接触？”
“不能。那排终端在阅档室里，阅档室两道门，全刷卡。窗户，四楼，跳窗得摔死。”柯正声说完，自己停住了，想了想，声音低下去，“可要是……人根本不用来呢。终端要是被人从内部改过，留了远程的后手呢。那排终端上个月刚做过一次系统升级，升级的人是外包的，验收签字，是我签的。”
屋里静了。老陈看了江屿一眼。江屿没说话，走到窗边。
机房在负一层，窗户对着一个采光井。抬头能看见市局大楼的立面，一格一格的窗户，这个钟点还有零星几格亮着灯，竖起来一大片，深一块浅一块。
“小方。”江屿背对着屋里说，“明天第一件事，调阅档室那排终端的底层固件。升级包的来源，一层一层往回对。柯科，升级外包公司的资质、合同、经手人名单，明早放我桌上。”
“都有，都有记录。”柯正声连连点头，掏出小本子记，手还是抖，字写得歪歪扭扭。
散人之前，纪春生来了个电话。他休假在家，听说档案系统夜里加班的动静，不放心，打给小罗问情况。小罗按老陈的口径说没什么大事，例行维护。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小罗。”纪春生的声音很轻，“我在那个系统里泡了二十年。要是真是例行维护，你们不会把柯科长半夜叫来。”
小罗卡了一下，没接上话。
“我不问是什么。”纪春生说，“我就提醒一句。死人工号的事，两年前那次，结案报告我誊过。报告里有一句我当时觉得多余，现在想提醒你们去看。最后一段，备注栏，有一行小字，‘借阅系统底层日志存在第三同步副本，去向不明’。这行字当时没人认领，最后归进了‘待核’。你们今晚要是翻底层，记得把那个副本一起找。”
小罗握着电话愣了半天，扭头就喊：“陈队！”
老陈刚走到门口，回头。小罗把纪春生那句话原样复述了一遍，复述完，机房里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老陈三步跨回屏幕前，指着借阅日志的属性栏：“底层日志。第三副本。小方，现在，马上，调借阅系统的底层镜像，”
小方的手已经在键盘上了。敲了一阵，屏幕上跳出一行进度条，走完了，底下弹出一个目录列表。列表很短，一个文件夹一个文件夹往下排，排到第三个的时候，小方的手停了。
那个文件夹的名字，是023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