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机房里只剩小方一个人还醒着。
他从半夜开始追借阅通道的物理终端。三层跳转的前两层好办，中转服务器，境外注册，跟之前康宁那条线一个模子。第三跳落在市局内部网段，这一段他掰了三个小时，一段一段排除，查交换机端口，查网段归属，查网口的物理位置。拓扑图在他面前的屏幕上一点点缩窄，最后收成一个点。
他盯着那个点看了很久，嗓子发干，伸手去够水杯，杯子是空的。
“陈队。”他朝外间喊了一声。老陈和江屿都在，没人回家。
老陈走过来：“落点了？”
“落点找到了。”小方指着屏幕，“市局十一楼，1109室。可这间屋子，”他调出房产分配记录，“空了两年了。上一次分配使用是两年前，原使用人调走之后，一直没分给新的人。门禁记录我拉了，两年里一次刷卡都没有。”
十一楼。老陈的眉毛拧起来。那层是副厅长办公层，进出管控比别的楼层严一倍，电梯刷卡直达，楼梯间的门常年上锁。
“没人用的房间，发出来的借阅请求。”江屿说，“网口呢？”
“网口是物理的，接在十一楼西段的交换机上。数据包只能从那个口出来，造假不了。要么有人在屋里，要么屋里装了东西。”小方顿了顿，“门禁两年零记录，走廊监控我也翻了，上周四夜里整层没人。所以，八成是东西。”
天一亮，老陈就带着人上了十一楼。江屿、小罗、小方，加上柯正声，五个人。上楼之前，老陈在电梯里把话交代死了：“按设备巡检的名义来。柯科，你跟楼里的人就说例行检查消防线路，谁问都是这句。”
1109室的门牌还是旧的。柯正声拿了备用门禁卡刷开门，锁芯转动，门推开，一股积灰的味道涌出来。
屋里落满灰。桌上一指厚的灰，地上有灰印子。窗台上，柜子上，全是。老陈站在门口没进去，先看地面：“都注意脚下，灰上有没有新印子。”
一寸一寸看过去，地上没有脚印。两年没人进来过的样子。
可桌角的墙边，蹲着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一只插线板。崭新，还带着出厂的塑料味，指示灯灭着。老陈戴了手套，凑近看，没碰。“新插线板，放在落灰的屋里。”他说，“看接口。”
小方凑过去，拿手电斜着照插线板的插孔。插孔内侧一圈轻微的氧化发亮，跟外壳的新旧对不上。
“近期通着电。”小方说，“灯是灭的，可能是拔了电器，也可能是断了这路的电。但插孔有使用痕迹，通电不是一天两天。”
插线板的线沿着墙根走到吊顶的检修口，线槽里的灰被人动过，痕迹很细，做过伪装，但骗不了手电。线的尽头，进了吊顶。
“烟感器。”小罗抬头指着天花板角上。他搬了椅子踩上去，凑近看那只烟感器，看了半分钟，“外壳有划痕。开合过的，不止一次。”
老陈说：“拆。”
烟感器取下来，翻过底壳，所有人的头都凑了过去。底壳里面，卡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模块，黑色，两根细线接着烟感器的供电。
小方捧着那个烟感器，手在抖。他剪断连线，把模块取出来托在掌心里，看了很久才说话，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
“这是中继模块。功耗极低，借烟感器的电，休眠状态下几乎测不出来。”他说，“我原来想的是黑客从外面打进来。不是。这是有人进过这栋楼，把这个东西装进了警局的大脑里。十一楼，副厅长层。从这枚模块走，内网借阅、卷宗调阅，都从它手里过一遍。”
“还能定期来维护。”江屿看着那只被开合过多次的外壳，“痕迹不止一次。有人隔一阵子上来一次，换模块，取数据。”
老陈站直了，在屋里走了一圈，走到窗边又折回来。没人说话。窗户正对着楼前广场，这个钟点有早起出操的队伍在跑步，口号声隔着玻璃隐约传上来。
下楼，回会议室，门关上，老陈把白板笔抓在手里。
“现在的局面我摆一摆。”他说，“这枚耳朵，摘还是不摘，是个难题。”他在白板上写了个“摘”。“摘了，通道断，组织立刻知道暴露。他们收眼线、收棋子那一套你们都见过了，动作快得很。我们顺着通道往上摸的机会，就没了。”
他又写了个“不摘”。“不摘，江岚案新卷的每一份分析，温蘅的关联，坐标的交叉引用，只要进系统，就持续往那边流。等于咱们在前头挖，他们在后头舀。”
写完两个方案，他退后一步，盯着白板。屋里人都在等他。笔尖悬在白板上，悬了很久，落下去，写下了第三行。
“还有一种可能。”老陈说，“咱们一直默认操作的是终端，是程序。可你们想想，借阅申请用的是死人工号，工号走的是人事系统的残留，这条路两年前就封了。封了的漏洞还能被利用，得有人先知道漏洞封在哪、怎么绕。这不是程序自己能知道的。用死人工号做壳的，是个活人。他懂我们的系统，能进这栋楼，还定期上来换模块。”
“楼里的人。”小罗说。
“楼里的人。”老陈把这三个字圈起来，“摘耳朵，是断一条线。抓这个人，是开一扇门。门后头，说不定就是楼上。”
他说“楼上”两个字的时候，抬眼扫了一圈屋里的人，没人接话。十一楼是副厅长层，往那上面想一步，就是在怀疑全局的脊梁骨。
“我知道你们在顾虑什么。”老陈把笔放下，“所以这事不立案，不上会，范围就咱们屋里的几个，加郑岚。方案我连夜写，报给该看的人看，一步不越。但在那之前，”
他看向小方：“模块先别动，原样装回去。仿制一枚一模一样的接到备用电源上，真模块拿回来给我。我要的是双保险：真东西在我们手里，通道在那边眼里还活着。”
小方应下来，抱着工具箱又要上楼。走到门口，江屿叫住了他。
“等一下。”江屿说，“换模块的人会定期上来。我们查他，就得等他来。查监控不行，走廊监控两年没拍到人，他避开监控的路数是现成的。所以只有一个笨办法。”
“蹲守。”老陈接上。
“蹲守。”江屿点头，“十一楼不能明蹲，就蹲楼下。这栋楼所有的进出通道，电梯、楼梯、消防通道，一层一层排班。他既然要上十一楼，就得经过楼下。人可以避开十一楼的摄像头，但避开不了所有的门。”
老陈在白板上添了一行排班，写完，把笔帽合上，咔哒一声。
“从今晚开始。”他说，“小罗排班表拿来，我值第一班。”
小罗打印了排班表出来，刚递到老陈手里，柯正声从角落里站了起来。他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声音哑着：“陈队，楼里的事，我得回避吗？”
“你不用回避。”老陈说，“你管档案三十年，楼里谁的习惯你都门儿清。我就问你一个事，换模块的人得能开十一楼的门。门禁两年没记录，说明他用的不是正常刷卡。”
柯正声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抬起头。
“不刷卡也能开那层的门。”他说，“我知道两条路。一条是消防联动的紧急开门，全楼通用。另一条……”他停住，喉咙动了一下，“另一条，得从三楼档案科的老机房走。那里有一条十几年前的旧布线桥架，直通十一楼的吊顶。当年装的时候，施工队图省事，没在中间设隔离。这条桥架，档案科历届只有科长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