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守排到第三天,抓到的不是人,是一条账。
门禁补录是内网里不起眼的一类记录。有人刷卡进出,系统自动记。有人临时走没装读卡器的通道,值班人员事后手工补登一条。这种条目三个月几百条,杂,乱,平时没人看。
小罗排班守楼之余,把近三个月的补录全拉了出来,按楼层分了类。分类分到十一楼,他停住了。
“陈队。”他把屏幕转过去,“十一楼东侧楼梯,三个月里七条补录。都是夜里,都在十二点前后。七条的补登人签字栏,签的是同一个缩写,一个‘费’字。代签。”
“代签是什么意思?”老陈凑过来。
“值班表上没有姓费的。这个‘费’是替别人补登的。每次都是他顺手替同事把当夜的进出补上,顺手到没人觉得不对。我倒查了这七条对应的实际进出人,全是十一楼打扫卫生的保洁。可保洁十一点半就下班了,最后那半小时谁在楼上,补录里查不出来。”
“查姓费的。”老陈说。
人事系统里,市局姓费的就一个人。费恒,三十四岁,市局办公室文书,工龄十一年。
小罗把他的档案调出来,一页一页念给屋里人听。念完,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就这么个人?”小罗有点不信,“十一年,考核永远称职,不多不少,刚够合格线。评优从来没有他。嘉奖没有他。处分也没有他。调动记录零。一个字,稳。两个字,透明。”
“透明人。”老陈说,“你去办公室问一圈,看看能不能问出这个人来。”
小罗真去问了。下午在食堂,他装作闲聊,跟办公室的三个内勤打听费恒。三人的说法出奇地一致:老费啊,人挺好的。嘴严,腿勤,谁的活都接。局长办公室的灯忘了他去送,会议室的水他提前打,报销单据他跑得比谁都勤。十几年了,就这样。
“最后一个问题。”小罗问,“他有什么爱好吗?”
三个人想了半天。一个说好象没有。一个说下下象棋?也是听说的。第三个想了很久,说了一句:“他呀,就爱往老城南跑。说那边有家音像店,他年轻时租碟的,现在还去转转。”
老城南。音像店。
回到专案组,小方把费恒的银行流水调了出来。账面干净得没话说:工资到账,生活费支出,县城父母每月汇去五百,无房贷,无车,无大额往来。干净得像洗过。
“太干净了。”小方嘟囔了一句,把流水的明细往下翻。翻到收支的固定项,他忽然停住。
“陈队,您看这个。费恒每月十五号,固定向一家个体户汇两百块。收款方,‘城南恒昌音像社’。备注栏,永远两个字。”
他放大那一行。备注写着:会员费。
“音像店会员费?”小罗皱眉,“他十一年没换过地方?”
“不是没换过地方。”小方把工商登记调出来,屏幕上一行红字,“这家音像社,五年前就注销了。执照注销,门店易主,现在的租户是家奶茶店。可费恒的汇款,十五号,一次没断。五年了,钱照汇,店早没了。”
“注销的店,活着的会费。”江屿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高,“钱进的是什么账户?”
“个体户的旧对公户。注销之后按说该关,可查了流水,这户还活着,每月十五号吃进两百,当天转出,转去一家咨询公司,再往后就断了,三层壳。”小方说,“我追到咨询公司,追不动了。”
江屿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白板上还留着前一天的几行字,温蘅,十一楼,蹲守排班。他拿起笔,在最下面写了一行:每月十五号。
写完,他退后半步,看着那行字。
“纪春生的异常页,三十六个月,每月十五号。”他说,“全市异常样本的取数窗口,也是每月十五。费恒的会费,还是每月十五。这不是习惯,是制度。组织里的每一条线,都在同一个日子报到。这两百块钱不是会员费,是暗语。交会费,翻译过来就一句话:我还在,一切正常。”
“报到。”老陈重复了一遍,一拳砸在桌上,茶杯跳了一下,“好家伙。组织的人坐在咱们楼里,替咱们烧了十一年的开水,每月十五号准时打卡。怪不得什么东西丢得那么准。”
屋里静了几秒。老陈搓了把脸,站起来,在白板上又写了一行:抓捕方案。
“方案我想好了。”他说,“不在楼里动他。楼里动手,动静捂不住。等十五号。他既然要交会费,就要走一趟老城南,或者至少要跟上线有一次接触。我们盯住十五号,顺着他的线往上摸,一竿子捅到底,争取一网两鱼。”
“下次十五号是五天后。”小罗看了眼日历。
“五天。”老陈点头,“这五天,费恒照常上班,照常送水,照常替人跑腿。谁也不许动他一个手指头。他要是察觉了,线就断了。”
散会的时候,人走了一半,老陈把江屿留下了。门带上,屋里就剩他们俩。老陈把声音压得很低。
“江小子,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
“你说。”
“这事,顺得有点假。”老陈靠在桌沿上,胳膊抱着,“你想啊。死人工号,我们查到十一楼,查到烟感器,查到桥架,一路下来,全是别人留下的痕迹:补录的签字、会费的备注、注销的店。顺着捡就捡到了。咱查纪春生的时候,哪一步不是脱一层皮?这一回,线索自己排着队往手里跳。”
江屿没接话。他看着白板上“每月十五号”那行字,看了很久。
“还有费恒这个人。”老陈继续说,“十一年透明人。你见过哪个特务,能在一个单位里藏十一年不露一点马脚,考核掐着合格线,评优躲着走?这不是低调,这是背课文。太标准了。要么他是祖师爷级别的,要么,”
“要么他也是演给我们看的。”江屿接完了这句话。
老陈点头,眉头拧成一团:“一个坐了十一年冷板凳的文书,凭什么能让死人工号复活?凭什么知道十一楼的桥架、人事系统的残留漏洞?这些是档案科的祖坟,连柯正声都只知道一半。他一个办公室送水的,全知道。”
江屿沉默着。他心里那个疑问,跟老陈说出来的是同一个。烟感器是“递话”,借阅记录是“让我们看见”。这一路,太像有人在前头引路。
引路的尽头是费恒。可费恒要是饵,钓的就是蹲守的人。
“五天。”江屿说,“这五天,我们不光盯费恒。盯他的同时,反过来盯我们自己:谁在盯我们,从哪儿盯,盯到哪一步了。要是有人给我们挖了坑,坑边上一定留着他自己的脚印。”
“行。”老陈把灯关了一半,只留桌上那盏,“排班照旧。我值今晚的。”
他拿起大衣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眼白板,把笔搁回槽里。
“十五号。”他说,“要是那天费恒交完会费,回家路上笑了一下,这事就简单。要是他不笑,”
老陈没说完,拉开门出去了。走廊里,值夜班的警员正挨个关灯,一片一片暗下去。江屿站在白板前,最后看了一眼那行字,掏出手机,给郑岚发了条消息:十五号之前,加一组人。不盯费恒,盯我们自己的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