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号晚八点零三分,费恒从市局后门出来,背包挎在肩上,走路跟平常没两样。
跟踪组三个人,分了内外线。外线开车缀着,内线跟公交。按小方的前期分析,费恒的路线应该是回家、吃饭、然后找个由头去老城南。可费恒在江边站下了车。
“他下车了。”内线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回来,压得很低,“江堤路,往旧仓库区方向走。没去老城南。”
会议室里,老陈、江屿、小方三个人对着三块屏幕。老陈的手按在桌沿上:“跟。保持距离,别进巷子。”
旧仓库区是这一片最老的码头仓储带,半数仓库租了出去,半数空着,监控覆盖率全城倒数。费恒走进去之后,屏幕上的光点在几个盲区之间进进出出,整整十九分钟,看不见人,只看得见路线。
十九分钟后,他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帆布袋,灰色的,不起眼,跟菜市场装东西那种一个样。出来之后他没多绕一步路,坐回公交,半路下车站边买了份炒粉,边走边吃,神色跟每一个下晚班的市民没有区别。
“收不收?”耳机里外线请示。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
“不收。”老陈说,“袋子里是什么,跟谁接的头,一概不知道。现在动手,拿到的就是一个袋子和一个嘴硬的文书。放他回家,明天照常上班。”
费恒回了家。楼下的车里守了一夜,他家的灯十一点熄的,一夜没亮过。
第二天的难题是袋子。人进了单位,袋子没离身。按费恒的习惯,上午他得跑三趟腿:局长办公室送文件,财务报销,会议室布置。袋子会不会随身带,带着去哪,谁也说不好。
最后是小方想的办法。技术组以消防巡检的名义进了费恒那间办公室,他本人被办公室的科长叫去对材料,二十分钟。二十分钟里,小方隔着包用便携设备扫了一遍,成像不完美,但够用。
袋子里的东西很简单:一枚跟十一楼烟感器里一模一样的中继模块,全新,未启用。还有一张对折的纸条。
纸条的影像传回专案组,放大在屏幕上。一行钢笔字,字迹工整,不带一点毛刺:
“新卷每月一送,井的坐标进度加急。”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图案,画在右下角,一盏灯。灯罩、灯座、一根灯芯,三笔两笔,画得很熟练。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江屿走到屏幕前,把那个图案看了很久。然后他调出了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这些年从各个案子里抠出来的组织标记:陶然案卷里的,曹敏案里的,水族馆金属牌拓片上的。一个一个跟这盏灯对。
都对不上。
“不是‘镜影’的记号,也不是‘镜使’的。”他说,“‘镜影’管执行,执行层面那帮人,落款用交叉的双线。‘镜使’管策划,落款用半张脸。这盏灯,两个都不是。组织层级里从来没露过面的第三种标记。”
“第三层。”老陈的嗓音哑着,比平时低,“咱们摸了这么些年,摸到‘镜使’就到头了。再往上,全是雾。这盏灯……在雾里头。”
“井的坐标进度加急。”江屿把纸条上这半句又读了一遍,“他们知道我们在查记忆之井。知道进度。也就是说,江岚案新卷里那份坐标交叉引用,他们那边已经看全了。这行字是催下线的,也是催他们自己的,他们在赶时间。”
“赶时间就好。”老陈说,“赶时间的人会出错。稳坐钓鱼台的人才不出错。”
接着是仓库区那十九分钟。费恒在里面见了谁,监控拍不全,但拍到了一角。
小何——局里的模拟画像师,三十出头,戴眼镜,话少——连夜做的活。仓库区那个位置的摄像头老旧,像素低,人影糊成一团。小何用视频增强一段一段抠,抠出七帧能用的,再靠这七帧建模。天亮的时候,他把一张画像送进了专案组。
高瘦,个子在一米八以上,年龄估在四十到五十之间,戴薄手套。面部的细节不够,眉眼只有个大概。能定下来的特征是姿态:这个人走路,每到一个拐角,会先停半拍,半个身位探出去,收回来,再转。
画像铺在桌上的时候,江屿的指尖是凉的。
这个姿态他见过。不止见过。水族馆的旧监控里,海棠疗养院的老录像里,出过同一个模子的走路方式:拐角前停半拍,探,收,转。不是习惯,是训练。组织养的人,连怎么过拐角,都练成统一的规格。徐砚之的旧部,档案里管这批人叫“镜使”。
“是楼上的人下来了。”江屿说,“亲自来仓库收的货。‘执灯’这盏灯,落的款画在纸条上,来收货的腿走的是镜使的路子。要么这个人本身就是镜使里的大鱼,要么,镜使的上头,亲自动了。”
“那就更不能等了。”老陈把画像拿起来,对着灯又看了一遍,放下,转身在白板上写了一行字:收网,本周。
“理由我摆三条。”他说,“一,坐标那边在加急,我们晚一天,井那边就多一分变数。二,费恒是个活扣,扣在本周,他上线的事、仓库的事、会费的事,一样一样都能撬。三,再往后拖,他下个月十五还要走一趟,中间这一个月,天天都是风险。”
没人反对。方案连夜做:收网分两步,先费恒,后仓库。费恒在家里动手,选他下班后的时段,人赃并获,帆布袋、模块、纸条都还在他手里。仓库那边同步布控,等收网的风声传过去,看有没有人回来清场——回来一个,抓一个。
散会前,江屿把那盏灯的照片打印了一份,自己留了一张,看了三遍。第三遍看完,他把照片压在了自己笔记本的最后一页,跟“第七块,我见过她了”那行字的复印件放在一起。
“老陈。”他说,“收网那天,费恒那边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干吗?”老陈看他一眼,“抓人这活,用不上教授。”
“抓人用不上。”江屿说,“抓完之后用得上。审他的时候,我要在场。我想看这个人听到‘十五号’三个字时候的脸。他要是慌,咱们抓对了。他要是,”江屿停了一下,“他要是松一口气,这事就麻烦了。”
老陈看了他两秒,点头:“行。就当押着我这杆老枪。”
收网定在周四晚上。周三夜里排班表贴出来的时候,江屿站在楼道里,正给郑岚发消息说十五号的安排,手机震了一下,是小方发来的。
“江教授,有个小事,不知道算不算事。费恒今晚加班了,替人顶的材料,弄到十点才走。他走的时候,在局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咱们这栋楼。”
后面跟着第二句:
“他看的是三楼机房的方向。看了大概五秒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