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行动开始前二十分钟,小方补出了最后一块拼图。
他把五年来的汇款回单一笔一笔倒着追,发现“恒昌音像社”那个旧对公户,早期还有过一笔代收,代收方是江边旧仓库区的一家废弃印刷厂,八年前注销的。代收金额也是两百,备注也是那两个字。音像店是后来才设的壳,真正最早的会费交接点,是那座厂。
“厂比店早三年。”小方把定位图投到屏幕上,“仓库区最深处,7号库区,原恒达印刷厂。十五号费恒在仓库区那十九分钟,走的路线我重新画了一遍,他路过的地方,能遮人的死角,全部集中在7号库区周边。”
老陈盯着地图看了半分钟,把方案改了一行字:“主突点改7号库。其他不变。”
九点改成了凌晨,名义从消防检查换成了治安清查,由头是仓库区近期废品收购被盗的旧案。凌晨三点整,A组六个人从北口进去,江屿跟在老陈身后半步。
仓库区的夜比城里黑。江风把铁皮屋顶吹得咔咔响,路灯十年前就坏了大半。7号库区在最里面,一座巨大的厂房,围墙塌了一段,突击队从塌口鱼贯而入。
厂房大门虚掩着。老陈打了个手势,两个组员先突入,贴墙扫了一遍,喊了一声:“没人!”
大队进去。
手电的光柱扫过去,厂房内部空旷得吓人。几十台旧印刷机排在两侧,锈成了黑色的骨架,一排一排立在那里。地面是老水泥地,裂缝里积着经年的油泥。空气里一股旧油墨和铁锈混着的味道。
厂区中央的空地上,有一把椅子。
椅子上,绑着一个人。
费恒。手反绑在椅背后,嘴上封着灰胶带,头垂着。听见脚步声,他的头猛地抬起来,看见手电和警服的瞬间,整个人在椅子上剧烈地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声音,眼睛里的东西不用手电照都看得清,是惊恐。
“有人!”B组一个组员就要往前冲。
老陈抬手,拦住了。
他站在原地没动,手电的光从费恒脸上移开,往下走,照到脚底下的地面。
水泥地上,椅子四条腿压着的位置,有四个浅浅的凹痕。
不是椅子长期摆放压出来的旧痕,那种痕是圆润的、包浆的。这四个痕是新磨的,边缘发白,水泥的茬口还新鲜。而且不止四个。老陈蹲下去,手电贴着地面平扫,椅腿周围一圈,星星点点,全是这样的小白坑。
椅子被摆过。挪开,放下,挪开,放下。反复校准位置,像舞台监督在给道具定位。
“队长,费恒在这儿,先救人啊。”组员催。
“救人个屁。”老陈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反而比吼出来更瘆人,“你想过没有,他为什么绑在这儿?十五号他自己来交的会费,隔了一周,谁把他绑来的?绑他的人为什么不带走,不灭口,就留在这儿,等我们进门第一眼看见?”
没人答。厂房里静得只有江风刮铁皮的声音。
“这他妈是个交代现场。”老陈一字一字地说,“一个被上线灭口的文书,一座等着被查获的厂房,全套齐活。撤!所有人退出厂房,快!”
撤字刚出口。
厂房四面的大卷帘门同时落了下来。
电机早就上好了劲,只等触发。铁皮卷帘砸在水泥地上,轰的一声接一声,东、南、西、北,四个门全死了,砸起的灰尘腾起来,在应急灯惨白的光柱里翻滚。
黑暗里,一个电流声响了。
嘶——的一声,很长,像老式的大功率扬声器在预热。声音从厂房顶部传下来,四面八方都有。
“怎么回事!”有组员去砸卷帘,砸了两下,卷帘纹丝不动,外面的锁死结构是焊死的。
“手电!手电都开开!”老陈吼。
七八支手电同时亮起来,光柱在灰尘里交叉。然后,第一个不对劲的声音出现了。
一个年轻组员站在厂房中央,声音发飘:“队长……我的手电呢?我手电刚才还在手里。”
“捡啊!掉地上了?”
“没掉!我记得我一直,我刚才从哪个门进来的?”
“东门。”旁边有人答。
“不对!”另一个方向有人喊,声音陡地拔高了,“东门是我堵的!我从东门进的,你们谁都没从东门进来!”
七八支手电的光柱开始乱。有人转头照向说话的人,照到的却是一张被灰尘糊了一半的脸,谁也认不出是谁。手电的光打在漫天的灰尘上,每一粒浮尘在光柱里都亮着,亮得反常,像一粒一粒细小的镜子。
扬声器预热的声音停了。
紧接着,一个声音从厂房顶部响起来。不是人声。是节奏,规律的、轻缓的、像节拍器一样的滴答声,从四个角落的音箱里同时渗出来,一层一层往人耳朵里灌。
组员们开始转圈。有人往东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有人举起手电照自己的手,照了很久,像在确认什么;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你们别挤我”,可他周围一米的范围内没有别人。
老陈冲到椅子边,一脚把连人带椅踹翻,费恒连人带椅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老陈没管他,拽住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组员的胳膊:“跟我走!跟着我的袖章——”
他拽着人往北面卷帘跑,跑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灰尘里,那盏应急灯的光,正好照亮他左臂上的值勤袖章。
他猛地回头,盯着自己拽着的那个组员。灰尘糊了满脸,警帽压得很低,那张脸在光里像一张洗旧了的照片。
老陈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松开拽着对方衣领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手电抬起来,照着自己的袖章,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回答我一个问题。”
滴答声还在四个角落里响。厂房外,江屿被隔在落死的卷帘外面,正带人撬东侧的检修口。厂房里,老陈的手电稳稳地照着自己的左臂,光柱里灰尘翻滚。
“我袖章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