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围指挥车设在北口外三百米的坡上,江屿和小方守着三块屏幕:厂区平面图,热成像,通讯频道。
前四分钟,频道是正常的。报点,推进,清场,A组B组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干脆利落。
第五分钟开始,变调了。
“三组报告,东侧清完,无异常。”这是王凯的声音,A组的老组员。
十秒后,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发紧:“三组?三组刚才不是在西侧吗?我在西侧,我看见你们过来的。”
“放屁,我在东侧。”王凯的声音还稳。
“东侧是我,”第三个声音,年轻,开始飘了,“王凯,王凯人呢?刚才还在我旁边,一转身,”
频道里的报点声乱了。像一锅水烧开,咕嘟咕嘟全是气泡。有人喊自己的位置,有人喊别人的名字,喊出来的名字没人应。江屿盯着热成像屏幕,热源在厂房里乱窜,队形散成一盘沙。
然后,一声枪响。
不是打在人身上的。是打在水泥地上的,很脆的一声,紧接着是嘶吼:
“放下枪!你不是三组的!三组的王凯我认识,五年了,你脸不对!”是那个年轻组员的声音,劈了,“你的脸不对!”
频道里炸了。七八个声音同时喊。有人喊别开枪,有人喊你才是假的,有人喊队长,队长人呢。热成像屏幕上,几个热源贴到了一起,是有人揪住了一个人的领子。
“换脸。”江屿盯着屏幕,一字一字地说,“覆盖的定向变种。早年‘认错的受害者’那个案子里出现过,小范围,一个人两个人。现在被放大到整个厂房。他们打的不是墙,是人。十二个突入的警员,在彼此眼里,变成了十二个入侵者。”
“那老陈呢?”小方的手悬在键盘上,“陈队在里头,他现在看谁都是,”
频道里,老陈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高,不急,哑着,是这个老刑警三十年练出来的那副嗓子。他没解释任何事,没喊冷静,没分析什么覆盖场。他只下口令。
“全体,听我的声音。”
频道里静了一拍。
“别看脸。脸这个东西,今天一个字都别信。”老陈说,“听声,认人。现在,全体报当年入警宣誓词的头一句。一个一个来,报不上来的,别管他穿什么衣服。能对上的,就是自己人。”
第一个开口的是王凯。他的声音还在抖,可他报了:“我宣誓,我志愿成为一名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警察。”
“对上。”老陈说,“下一个。”
第二个,第三个。黑暗的厂房里,断断续续的宣誓声从频道里传出来,一句接一句,像风里将熄未熄的火苗,一簇一簇重新连上。有的报得磕巴,中间卡了半秒,也有人带着哭腔,可每一句的头八个字,一个没错。
那些字是烙在身上的。换脸换得掉脸,换不掉这八个字。
“七个。对上七个。”老陈数完,喘了口气,“聚拢,朝东北侧消防通道,贴墙走。走之前,枪口全部朝地。谁的枪口再抬起来对着人,我第一个毙了他。”
热成像屏幕上,散开的热源开始聚团,缓慢地、一个牵一个地,往东北角挪。
江屿的手指掐进了掌心。他盯着屏幕,看着那团热源挪到一半,频道里突然又是一声惊叫:
“费恒不见了!椅子还在,人没了!”
镜头拉近,厂房中央,那把椅子翻倒着,绳子散在一边。小方把无人机探进去的微光画面调出来:绳结不是割断的,不是磨断的,是解开的。断口整齐,绳套还保持着原来的圈,像从来没绑紧过。
“活动结。”江屿的声音发冷,“从头到尾,绳子就是他自己能解开的。他被绑在那里,是给我们看的。他是饵。”
他在指挥车里站起来,抓起通讯的话筒。可话没出口,先听见频道里老陈接了话,像是替他把后半句说了:
“饵。”老陈说,“绑人的绳子是活的,摆椅子的坑是磨的,卷帘门是等着我们的。江小子,你在车里,听得见吧。”
“我在。”江屿说。
“那就听清楚。”老陈的呼吸声很重,一个五十多岁的人,在充满灰尘的厂房里跑动,扛不住了,“这厂房中段,那帮杂碎的覆盖场主控就在那儿。滴答声和电流,都是从中段往四面走的。他们要的不是抓我们几个——是要让十二个警察,自己人打自己人,明天全上新闻。这口锅,比一百个费恒值钱。”
“陈队——”王凯在频道里喊。
“闭嘴,聚你的人,走消防通道。”老陈说,“江小子。”
“在。”
“你们从外面,断它的电。”老陈说,“厂区的配电,我进来的时候看过了,在西南角围墙外,一台老式柱上变压器,B组清过场,没布人。这是命令。”
频道里安静了两秒。电流的嘶声在背景里响着。
然后,江屿听见了一个声音。很小的一个声音,混在电流里,可他听得清清楚楚:
咔。
是打火机盖子弹开的声音。黄铜的,磕痕累累的那个。老陈戒烟戒了一半,托江屿收着的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他自己身上。
江屿握着话筒的手僵住了。那一声“咔”,他太熟了。老陈只在一种时候弹开那个盖子,是他准备把一件事扛到底、不再给自己留退路的时候。
热成像屏幕上,老陈的热源调转了方向。七个人的热团继续朝东北角挪,一个单独的热点逆着所有人,朝厂房中段走。越走越快。
“老陈!”江屿对着话筒喊出了声,顾不上任何称呼的规矩,“你一个人过去干什么!等我们断电!三十秒,最多三十秒,”
“三十秒够他们再把你们绕进去两回了。”老陈在频道里笑了一下,那声笑里全是气喘,“江小子,别说了。你算过我多少岁了吗?五十二。三十年前我入警第一天,带我的师父就说,干这行,早晚有一回,是你一个人上。我躲了三十年,躲到今天。”
厂房中段,滴答声忽然变了节奏。慢了下来。慢得像有什么东西,转过身,注意到了这个逆着人群走过来的老刑警。
“全体注意。”老陈的声音最后一次在频道里响起,平得像在念一份寻常的值班安排,“A组B组,消防通道撤出,外围集合。江屿接管指挥。这是命令。”
江屿在指挥车里抓起了大衣,对门外的小方吼了一句“断电,现在”,同时最后一眼扫向热成像屏幕,厂房中段,两个新的热源,正从印刷机的骨架后面,慢慢站了起来。
老陈的脚步声,还在频道里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