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管抡下来的时候，老陈听见了喊声。
不是内容，是那一声的音高。江小子的嗓门他听了一年，什么时候是真急了，他知道。真急了。
所以他没躲开那一击，只偏了头。
钢管砸在后脑侧面，不是天灵盖。骨头一声闷响，他的世界白了一下，又黑了一下，耳朵里灌满了自己的心跳。他往前栽，栽倒的方向不是逃的方向，是他早就选好的：控制台。
他整个人砸在操作台上，胳膊横扫过去，扫翻了两块显示屏，手掌拍在一排物理按键上。身体压住面板，压得死死的。
黑影扑过来拖他。拖肩膀，拖不动；掰手指，掰不开。这个五十二岁的老刑警用整条命压着那块铁板，指甲抠进了面板的缝里。血顺着后颈淌下来，淌过衣领，滴在按键上。
“松手！”黑影吼。
“来啊。”老陈的声音从面板底下闷闷地传出来，含混，可字是清楚的，“老子压着你们的天灵盖呢……”
他还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咳嗽了，咳出来的气都是血腥味。
面板上，他倒下前拍下的那一排指令在执行。与此同时，小方注入的过载程序也在同一通道里跑——他不知道，他不需要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这堆铁，不能完整地留给对面。
覆盖场核心发出一声蜂鸣。
不是电流的嘶声。是一种由低到高、越来越尖、最后像整块铁在呻吟的声音。厂房的黑暗里，四壁的音箱同时炸了音，然后，无数细小的电火花亮起来，从天花板，从设备，从每一根走线，噼噼啪啪地明灭，像一场倒着往上落的雪。
迷宫崩塌了。
被替换的人脸，一层一层剥落。有些警员还闭着眼，听见声音不对，睁开眼，看见的是彼此的袖章、彼此的警号、彼此那一张张被灰尘糊了半边的、重新属于本人的脸。
“王凯，”一个年轻警员抓着自己身边人的胳膊，盯着看了三秒，突然哭出了声，一点不害臊，“三组的王凯……你脸回来了，你的脸回来了……”
王凯反手给了他后脑一巴掌：“哭什么哭！清点人数！”
人链散开，各自归位。有枪的持枪，没枪的看押，混乱像退潮一样，一分钟一分钟退下去。
两个操作者见势不好，弃了设备就跑。跑向东北角的检修口，没跑出二十米，突击组的人已经从破拆开的窗洞翻了进来，前后一堵，按倒在地。其中一个挣扎着抬头的瞬间，看见控制台前那个还压着面板的老刑警，停止了挣扎。
江屿扑到老陈身边的时候，老陈已经滑下来了，侧躺在控制台前的地上。
后脑的血在黑暗里洇开，电火花的余光一下一下照着，血是黑的，地面是黑的，只有边缘一点反光。江屿跪下去，撕急救包的手在抖，撕了两下没撕开，用牙咬开的。
“老陈！陈队！”他把纱布压上去，压住出血点，“你给我撑住！救护车在路上了，三分钟，你听我说话，”
老陈的眼皮动了动。眼睛睁开一条缝，焦点散着，聚了两次才聚上江屿的脸。
“组……”
他喉咙里滚出一个字，破了音。江屿俯下身凑近：“什么？组什么？”
“组……交给……”老陈的嘴还在动，后面的话没上来，一口气卡在喉咙里，胸口的起伏乱了。
“交给我是吧？”江屿攥着他的肩膀，一字一字地说，“专案组交给我。你亲口说的，我接了。你现在就剩一件事：撑住。听见没有，这是命令，我用你的话还给你——这是命令！”
老陈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
然后眼睛闭上了。
“医生呢！”江屿朝外吼。担架从破拆口抬进来，急救灯的白光扫过整座厂房，扫过控制台，扫过地上按倒的两个操作者，扫过每一个重新认出彼此的警员。
江屿跟着担架往外走，走到一半，东北角有人喊他：“江教授！这儿还有一个！”
墙角蹲着一个人。费恒。绳子早自己解了，就堆在他脚边。他没有跑，厂房里乱成那样，卷帘门砸死、覆盖场崩溃、人链进来清场，他就蹲在墙角，抱着膝盖，发着抖。
警员把他铐上的时候，他没反抗。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回头看向江屿。
“他们答应过，”他说，声音平平的，像在念别人的事，“做完这次，就让我回家。给我妈治病，让我回家。”
他看着江屿，眼神里那点东西，江屿后来想了很多次才想明白——那是等待，一个人等了很久、终于等到头的东西。
“你们抓我，”费恒说，“是救我。”
警员把他带走了。江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出厂房，走进外面的探照灯里。
救护车鸣着笛冲上江堤。指挥车那边，小鹿已经摘了耳机，鼻血糊了半张脸，正朝担架的方向跑，跑得踉踉跄跄。程蔓在她后面。小方抱着电脑冲向控制台，抢救设备残骸。
江屿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厂房。
电火花的余烬还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地飘。控制台前那滩血还在，设备上、面板上，到处都是那个执灯记号，贴纸的、蚀刻的、喷漆的，覆盖场崩溃后，这些标记在残骸上露了出来，一盏接一盏的灯，散了一地。
他弯腰，从面板缝里抠出一样东西——老陈那个黄铜打火机，磕痕累累，盖子还开着。老陈压控制台的时候，一直把它攥在手里，最后掉在了这儿。
江屿合上盖子，揣进口袋，朝救护车走去。
车尾的门还没关，急救灯在江堤的夜色里一闪一闪。他跨上踏板的时候，听见车里的监护仪在响，节奏乱，但在响。
“心率多少？”他问。
随车医生看了眼屏幕：“一百一。这位老爷子……底子真硬。”
江屿没接话。他扶着车门坐下来，监护仪的声音在耳边一声一声地响，每一声，他都听成老陈还没说完的那句话的后半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