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专案组会议室。人都回来了,睡了四个小时,脸色好了一些,眼睛还是肿的。
小方第一个冲进会议室的时候,江屿刚把承启商贸的过户链条图挂上白板。
“教授!”小方一只手撑着门框,喘着,另一只手举着一份打印的报告,黑眼圈深得像两块淤青,“我找到‘内鬼’了。但它不是人。”
他把报告拍在桌上。封面上是他自己拟的标题,一行黑字:神经残留信号通道·残余分析。
屋里的人全围了上来。江屿拿起来,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三页,他的手停住了。
“从头说。”他说。
“昨晚您让我捋承启商贸的过户链条,我捋了一夜。”小方说,“壳是干净的,刀法也是干净的,这条线到头了。可我捋到后半夜,忽然卡在一个地方,江岚案新卷的进度,费恒的纸条上写着‘加急’。组织知道我们的进度,知道得很准。收网部署会上我们问过:从哪儿漏的?答案是哪儿都没漏,纪要手写,门反锁,全员自检干净。那就剩一个可能,”
他把白板上的过户链条图整个掀下来,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条波形。
“漏的地方,不在会场,在纪春生的病房。”
屋里静了。郑岚放下了手里的水杯。
“纪春生被救回来的时候,睡源性植入的‘耳朵’取出来了,手术很成功,植入体完整摘除,这个我们验过三遍。”小方说,“可我昨晚重新调了他的术后脑波记录,调了整整两年的。发现了一样东西。植入体在建立的时候,同步生成过一条低频伴生信道,藏在睡眠脑波的谐波里。植入体是硬件,医生看得见,摘了。谐波是脑波本身的形状,隐在里面,谁都不知道。摘掉植入体,谐波还在。”
他把波形图上的一段圈出来:“这一段,二年零三个月,就是植入体摘除之后,谐波没有消失,衰减到正常水平以下了,衰减了,但没有归零。它在。一直都在。像一根拔掉了主机的电话线,线还埋在墙里。”
“它会往外传?”小罗问。
“会。”小方说,“衰减的谐波,在特定频段上,能被中继器捡起来。十一楼那个烟感器——”他在白板上画了个点,“我把费恒交代的中继参数代进去算了一遍。参数全对得上。烟感器不是在收费恒的东西。它是在转发一个更深的信号源。”
“信号源在哪?”程蔓问。
小方没说话。他看着江屿。
江屿把那份报告放下了。放得很轻,很慢,像怕碰碎什么。
“病房。”他说,“纪春生。我最后一次去看他,是十天前。我们组里的人,轮流去。查案的间隙,去看他,守着他,在他床边,”
他没说完。不用说完。屋里每个人都想起来了:这半年,专案组的人在纪春生病房里说过多少话。汇报进度,讨论案情,商量下一步。守夜的时候闲聊,聊案子,聊卷宗,聊坐标交叉引用核对到了哪一步。
全在那间病房里说的。
“全漏了。”江屿的声音哑了,每个字都很低,“每一次讨论,每一句进度。我们救了他,感激他,把他当成受害人守着,轮流在他床边说案情,组织把我们的良心,变成了窃听器。”
郑岚霍地站起来。她这半天一句话没说,此刻脸色是屋里最难看的一个。她比谁都清楚那条谐波意味着什么,她管着纪春生的心理监护,两年了。
“我下医嘱。”她说,语速快,但每个字都钉得很实,“纪春生立刻转入屏蔽病房,全频段隔离,今晚就转。他的主治我亲自去谈。还有,”她看向江屿,“植入体的摘除记录、术后两年的脑波档案,全部封存,我要重新过一遍。这条谐波在,我竟然两年没看出来。两年。他睡在那间病房里,每睡一夜,就替对面交一天班。”
“不能怪你。”江屿说,“没人知道。机器看得见的东西,摘了就摘了。藏在脑波形状里的东西,不把参数代进去算,永远看不见。”
“可我该看见的。”郑岚说完这一句,转身去打电话。
小罗还坐在原地,消化着,忽然拍了一下桌子:“我靠,那费恒呢?死人工号呢?十一楼呢?这些——”
“戏台。”江屿说。他走到白板前,把小方画的那条波形指给所有人看,“全是围绕这条真通道搭的戏台。你们想——组织的真耳朵在病房里,藏得好好的,两年没人发现。可它偏偏留下一串看得见的痕迹:死人工号复活,十一楼的中继,每月十五号的会费,一个透明人费恒。每一件,都刚好够我们发现,刚好够我们顺着查。”
“为什么?”小鹿问,“它自己留着不香吗?”
“因为它算到了我们会查内鬼。”江屿说,“查内鬼,是要花时间的。倒查门禁、翻流水、做自检、排每一个人——我们花了多少天?二十多天。这二十多天里,我们的全部精力耗在‘谁是我们中间的坏人’上。而真正的耳朵,一直开在病房里,安安稳稳地听。它不怕我们抓费恒,费恒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戏台上的道具。”
“收网呢?”程蔓问,“厂房那一场,也是戏?”
“是戏里最重的一幕。”江屿说,“‘平安’那两个字,现在你们懂了吧。程蔓投石问路,对面回‘平安’,回‘平安呵’。不是敷衍,是不怕。整场收网,从我们盯上费恒起,剧本就在他们手里。老陈在仓库区外问过我一句——为什么顺得像假的。答案就是:真的太顺了。我们不是在破案,我们是在照着他们写好的台词,一场一场演给他们看。”
屋里安静了很久。打印机在角落里嗡地吐了一张纸,没人去拿。
“还有一层。”江屿继续说,声音更沉了,“老陈那一击。覆盖场为什么单挑老陈下手?因为他们的目标是‘废’,不是‘死’,要废掉他。现在把两件事并起来看:耳朵在病房里听着,他们早知道专案组是老陈带着,知道每个人的分量。废掉老陈,专案组当场折了主心骨。这一击是配着那条耳朵,一起设计好的。”
小罗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骂完自己低了头。
小方一直没坐。他站在白板旁边,等屋里静下来,忽然抬起头,眼睛里那两块黑眼圈中间,眼神亮得吓人。
“教授。”他说,“我有个想法。”
“说。”
“郑老师去安排屏蔽病房,谐波隔离,这个是必须的,纪队……纪春生那边不能再漏一个字。”小方说,“可我算了一夜,算出另一个东西。这条回声线,谐波衰减了,没死。这意味着它现在是个双向的物理结构,信号能出,也能进。我们如果掐断它,对面就知道耳朵聋了,知道我们发现了,他们就会换通道,换我们看不见的通道,从头再来。”
“你的意思是,不掐?”
“不掐。”小方说,“线还在。那我们能不能,不掐断它,反向接入,往回灌?”
江屿盯着他。
“灌什么?”
小方笑了一下。他熬了一夜,那个笑有点狰狞,可屋里每个人都被那个笑带得往前倾了半步。
“灌他们最想听的东西。”他说。
“他们想听什么,我们就喂什么。喂进度,喂部署,喂下一步——全喂假的。他们那条藏了两年的耳朵,就不再是他们的耳朵。是我们的嘴。”小方把手按在波形图上,“他们最想听的,就是他们最该怕的。”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江屿看了一眼窗外,又看回小方。
“做方案。”他说,“今天晚上,我要看到三个东西:回声线的完整频谱,谐波段,还有,一份足够以假乱真的‘专案组下一步’。灌出去的第一句话,一个字都不能让他们起疑。”
“明白。”小方抱着电脑往外冲,冲到门口又刹住,回头问了一句,“教授,第一句灌什么?”
江屿想了两秒。
“灌老陈的伤情。”他说,“真话。老陈伤成什么样,危险期过没过,一个字不改,灌出去。这一句必须是真的,因为对面的医院眼线,看得见真的。先让他们信这一条线,我们才好灌第二句假的。”
小方愣了半秒,然后重重点头,冲出去了。
门关上。屋里剩下的人你看我我看你。程蔓先开的口,她说了一句谁也没想到的话:
“江教授,那我们组里的会,往后在哪开?”
江屿愣了一下。
“会议室照开。老陈住院的事,照说。案子下一步,往后只在小方那间设备室里谈。”他顿了顿,“从今天起,专案组所有人,记住一条:我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当它正被听着,除了小方灌回去的那几句,是特意的。”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也停了一下。
会议室的窗外,是医院的方向。隔着两条街,重症监护室的楼上三层,某间普通病房里,一个被从鬼门关救回来的人,睡在他睡了两年多的床上,脑波平缓地起伏着,谐波安安静静地藏在里面,替一群他从没见过的人,听了两年多的班。
江屿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收回视线。
“散会。”他说,“各自的活,各自去干。四十八小时后,第一句,灌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