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小方那间设备室改成了专案组的“新心脏”。
屋里多了一面监测屏,屏幕上实时跑着一条波形,纪春生病房里的谐波信道,经小方的装置中转之后,在屏上成了一条缓缓起伏的线。装置接好的那一刻,屋里来了五个人,江屿、小罗、小鹿、程蔓,郑岚站在最外面。
小方盯着屏幕确认了最后一遍参数,直起身,朝江屿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压得很低:
“教授,线是通的。他们还在听。从今天起,我们在这间屋外说的每一句‘该听的’,他们就会‘听’到什么。”
那条线安静地亮着。屋里没人说话,可每个人都下意识放轻了呼吸。隔着一个屏幕、一条信道,对面那群人就在线的那一头。
“先别急着喂。”江屿说,“喂什么,比怎么喂重要。第一句话之前,我们把规矩定了。”
他把门反锁,六个人围着那张小桌坐下,先定总纲。
“原则就一条:七真三假。”江屿说,“全是假的,他们迟早起疑,一条信道骗不了人一辈子。全是真的,我们亏不起,井的坐标一个字都不能真。七分真的垫底,三分假的掺进去,掺得像真的的一部分。这是掺,不是撒谎。”
“真的用哪些垫底?”小罗问。
“老陈的伤情,费恒的审讯进展,收网的伤亡,这些他们自己有渠道能印证的,全给真的,原样给。”江屿说,“要让对面先信这条线‘没变味’,信到骨头里,我们才有一分机会,把假的送进他们耳朵。”
真的部分好办,难的是那三分假的。
第一版剧本是小罗拟的:假坐标直给,专案组“完成测算”的结论编得干脆利落。江屿看完就否了:“太顺。真研究没有这么干脆的。我们查了两年的东西,一步到位算出结果,连我们自己都不信,怎么让他们信?”
第二版是程蔓拟的,绕得太狠,铺垫了七层,最后坐标藏在第八层。小方看完摇头:“绕得都对,可那条信道转发的谐波是附着在睡眠脑波上的,内容容量有限,绕七层,他们采录不全,等于白喂。”
第三版,是小鹿提的。
“老师。”她说,“我想了一下,我们要骗的不是他们的分析员,是‘纪春生’这个信源本身的可信度。他们听了两年,听熟的是一个什么调子?是我们的人在病房边说案情的样子,讨论的、犹疑的、没把握的。那假情报也得长成这个样子:不是说‘坐标算出来了’,是说‘我们觉得快算出来了,有个点拿不准’。拿不准,才像真的。”
江屿看了她两秒,点头:“就这么写。”
最终的剧本定稿是:专案组对记忆之井坐标的测算,进入收尾。交叉引用核对到最后一段,锁定了一个方位——海底隧道旧检修段下方。给的坐标,精确到了一个点。
那个点,是小方从工程档案里挖出来的:旧检修段下方的一根废桩。当年隧道施工废弃的试验桩,深埋在淤层里,位置在真坐标错开三百米的方位上。挖下去,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根锈桩和一滩淤泥。
“好地方。”小罗评价,“够深,够偏,真去挖,没大型设备下不去;可坐标又够‘像’,在隧道的延长线上,跟真坐标共享一半的地理逻辑。他们就算拿着图复核,也看不出毛病。”
剧本定了,得有人“演”。而组织听了两年的,是专案组的人在病房边讨论的声音,其中出现频率最高的几个声音里,有小鹿。
“我来念。”小鹿说。没人跟她抢,也没人劝她,都知道这一趟谁去都一样难受。
那天下午,屏蔽病房还没转,病房外的走廊上,小鹿按剧本,对着江屿和郑岚,把那组坐标念了一遍。念的不是死板的数字,是讨论的口气,“你再看一下这一段……最后一组我核了三遍,检修段下方,这个点位……”
组织的耳朵,就在几米外的病房里,隔着门,藏在一个人平缓的睡眠脑波里,“听”着她。
念完出来,她靠着设备室外的墙,站了很久,才推门进来。
“老师。”她说,声音有点发空,“我刚才拿自己的声音当饵。念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念完才反应过来——那扇门后面躺着的是纪队,我在拿他……拿他在他们那边的耳朵,演给他们听。感觉像把自己递出去了一半。”
“递出去的那一半,是声音。”江屿说,“人没递。声音是工具,你是使工具的人。分清这两样,往后每一场你都能演。”
小鹿点了点头,没说话,攥了攥手腕上的红绳。
陆上这条线,程蔓同步跟上。她挑了个接头人“顺路”的日子,在老地方聊天,聊着聊着“唉呀”一声,像不小心说漏:“听说专案组最近在整一批新卷,海底隧道相关的,整理得可上心了。”说完她自己把话岔开,聊别的去了。
四天后,海图、信道、渠道,两条线交叉。剧本的全部内容,喂了出去。
剩下的,是等。
等的日子最难熬。小方把监测屏拆成两块,一块看信道的波形,一块看采录频次的统计。前四天,频次平平,跟过去两年的均值差不多,对面的耳朵还是照常听班。
第五天,略升。
第六天傍晚,小方正在啃面包,忽然停了。他盯着统计图上猛地蹿起来的一条曲线,把面包放下了。
“来了。”他说。
频次翻了三倍。谐波信道上的波动密起来,对面的采录频次从每天几段,涨到十几段,他们把纪春生睡眠脑波里所有可提取的谐波段,密集地过了一遍又一遍,像淘金的人在最后一盘沙里反复筛。
密集的状态持续了半夜,到第七天凌晨,忽然停了。
不是渐停,是骤停。频次从峰值直落回正常值以下,波形图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像退潮后的滩涂。
“采完了。”小方盯着屏幕,缓声说,“样本已经取走,送去了某个地方。频次降回常驻水平,是那边只留了值班的。”
“送去哪儿了,看得出来吗?”小罗凑过来。
“看不出。信道只管传,不管收件人。”小方说,“但能看出来一件事,他们动用了三倍的采录量,反复复核同一段内容。这叫慎重。慎重到这个份上,说明他们把这次采到的东西,当成了大东西。”
屋里安静下来。江屿走到屏幕前,看着那条重新平伏的回声线。
七天的戏,全组连演带编,喂出去一组错位三百米的假坐标。对面慎重地收了,慎重地筛了,慎重地送走了。接下来,该轮到哪个胆子大的,按他们写好的剧本,去那根废桩底下看看了。
“从今天起,轮班盯两条线。”江屿说,“信道,还有海底隧道旧检修段周边的水域、航道、施工队的动向。他们要下潜取证,不可能一点动静没有——租船、雇潜水员、走工程口子,总有一头会露出来。谁先露,谁就是执灯伸出来的手。”
“盯多久?”小罗问。
“看他们的胆子。”江屿说。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静静躺着的回声线。
“我们等了他们两年。”他说,“现在,换他们替我们熬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