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灌后的第九天,凌晨两点十七分,小方的手机在指挥桌上震了起来。
他没有接,因为人已经在跑了。海底隧道旧检修段外围那枚监控浮标,三天前布下去的,动了。他冲进指挥车的时候,江屿和程蔓都是和衣睡在椅子上的,被开门声惊醒。
“浮标回传。”小方把笔记本接上大屏,手指还有点抖,“凌晨两点十一分,一艘采砂船进了警戒水域,航速压得很低。他们把发动机减到怠速,在废桩点上方反复放东西下去,我看了三遍回放,是探测设备,绳索吊放式的,带照明。他们在测淤层厚度,找桩位。”
屏幕上,热成像的绿色画面里,那艘小船像一片叶子,在错位三百米的海面上,来来回回地画着圈。
“咬钩了。”小方的声音发紧,“咬钩了,他们真去挖了。”
指挥车里安静了几秒。凌晨的车厢里只有设备的嗡嗡声。小罗从后座探过头来,压着嗓子问:“现在抓吗?船就在那儿,水警出动,半小时能围上。”
“抓船干什么?”江屿盯着屏幕,“船上的人,十有八九是雇来的采砂工,给钱下水的,连自己在给谁干活都不知道。抓了他们,惊动的是线那头的人,我们拿一船工具和几个民工,对面换一套人马,从头再来。”
他直起身,把话说给全车人听:“不打人,先打线。放船走。从现在起,我们只跟踪一件事——探测数据回传的终点在哪。船是租的,设备是买的,数据得送回去。数据落地的那个点,才是我们要的东西。”
小方调出浮标的追踪序列:“设备每下放一次,就往岸上回传一包数据,我抓着回传的信号链路跟。链路走了三层转发,最后一跳……”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阵,屏幕上跳出一个地址。
不是境外,不是邻市。就是本市,城北,梧桐街,一家临街铺面,招牌上四个字:古籍修复。
“离市局,”小方量了一下地图,“直线四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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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专案组什么都没做,只做了一件事:蹲。
梧桐街是条老街,店铺不大,两开间门脸。昼间营业,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先生坐在柜台后,灯下修书,补纸、托裱、齐栏,手艺是真好,街坊拿旧书来的不少。夜里打烊,后院有一道独立的门,进出走后巷。第一夜,后巷进了两趟货,纸箱,看不出内容。第二夜,进来一个人,拎着一只铝制仪器箱,箱子侧面有一道天线状的凸起。
“数据收进来,人送进来,货走后门。”蹲守记录一页一页地写满,“符合情报中转点的全部特征。”
第三天下午,江屿在指挥车里拍板:“证据够了。设备箱的天线对上了浮标回传的频段,这是物理证据。申请搜查令,今晚收网。突击组两个小组,前门后门同时进。里面的人不跑就别动手,他们是修书的,不是打手。”
当晚十一点整,收网。
前门的卷帘门只拉下了一半,突击组从半开的门下钻进去,后门同时破开。店里灯还亮着,柜台后那个戴眼镜的先生,正在灯下补一页旧书,左手捏着镊子,镊子尖上夹着米粒大的一角补纸。破门的声音,夜风灌进来吹动了纸页,他的镊子稳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没有跑。他把手里的镊子和补纸轻轻放回案上,抹了抹手,然后抬起两只手,转过身来,配合地伸向身后的手铐。整个动作从容得像店里来了位晚到的客人。
“穆青梧。”带队的指挥员核对着照片念出名字,“古籍修复店店主,对外身份。实际是……”话没念完。
“实际是什么,你们说了算。”那人开了口。五十岁上下,声音温和,吐字斯文,“口供嘛,进了审讯室再谈。你们动作轻一点,案上那页是明版的《洛阳伽蓝记》,补到一半,受了潮气,前功尽弃。”
上了铐,被往外带的时候,他路过警戒线,忽然停下,隔着灯看了一眼站在外面的程蔓和江屿。他看着程蔓,看的时间有点长,然后笑了,语气像在跟老熟人聊家常:
“手法不错。用我们教你们的东西,反过来钓我们。”他顿了顿,“看来,‘折射’女士在你们那边,过得还是很愉快的。”
程蔓站在警戒线外没有接话。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掐得很深,手背上绷起了筋。江屿上前半步,挡在她和那人之间:“进去以后,有的是时间聊。带走。”
穆青梧被押上车。车门关上前,他隔着玻璃又朝程蔓的方向望了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像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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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查从半夜清点到第二天中午。
战果是专案组两年来最大的一次。后院的地窖里,分格存放着七枚封存的“记忆载体”,每一枚都编号、封蜡,静置在恒温架上,是待用的成品。旁边一台小型换脸辅助设备,接上电还能跑。再往里,成箱的现金,四十七套假身份证件,一套完整的档案系统:谁被换过脸,谁的载体封存在哪,换下来的“原件”流向了何处,账目一册一册,记得清清楚楚。
“中层联络站,货真价实的中层。”小方抱着账册,一页页翻,翻得越来越快,“保管、中转、财务、身份,四样职能全在这一个地窖里。这条线一断,市内至少十几个换脸身份断了后勤。钓上来的,比我们想的大。”
“是被一根回声线钓上来的。”小罗在旁边补了一句,“我们喂了一组假坐标,他们挖了一夜海底,挖回一车淤泥,还倒贴了一个联络站。”
傍晚,搜查收尾。江屿站在店铺门口,回头往里望了一眼。
柜台后那盏修书用的黄灯还亮着,没人去关。灯光照着一排排待修的旧书,码得整整齐齐,书页里夹着签条,写着取件人的名字和日期,最早的签条是七年前的,一直没人来取。
江屿看了很久。这家店开在这里,离市局四公里,修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书,也修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人。来取书的街坊以为修的是纸,地窖里封的是人的记忆和脸。他抬手,让留守的警员把那盏灯关了。
“签条上的取件人,全部登记造册。”他说,“来取书的每一个名字,都给我查。”
程蔓从他身后走过来,掌心上留着四个掐出来的月牙印。她声音很平,可说完那句话,她自己先停了一下:
“江教授。穆青梧那句‘折射女士’——他是在点我。”
“我知道。”江屿说。
“他还留了后半句没说。”程蔓看着押运车驶离的方向,“‘过得愉快’。这三个字不是嘲讽,是提醒。他在告诉我们:我在你们这边的身份,他们从一开始就记在账上。审讯室里,他会拿这个跟我们谈条件。”
“那就让他谈。”江屿把警车的车门拉开,“他手里的牌,未必比我们多。四十七套假身份在地窖里躺着,七枚载体等着交货——他比我们更怕时间。今晚开始审,先审他三年,再让他谈条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