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从当天夜里开始,一共七个小时,问了七个方向的问题。
穆青梧一个都没答。
他坐得很端正,两只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每一个问题抛过去,他都以同一个方式回应:微笑。不否认身份,不喊冤,不要求见律师。审讯员换了两轮,从攻心聊到证据链,他把七份证据材料从头到尾听完了,听的时候微微点头,像在听人念一篇写得还算通顺的文章,听完,还是微笑。
第七个小时,他开口提了唯一的一个要求:“给我一本《诗经》。押解路上,解闷。”
审讯员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进去时还难看。他对江屿摇了摇头:“这人不像来受审的,像来度假的。他不怕时间,不怕证据,我甚至觉得,他巴不得我们把他抓进来。”
“他知道什么,知道得很有底气。”江屿说,“收押前,我去见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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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送去羁押区的走廊很长。江屿亲自跟着,走在穆青梧身侧。走到一半,他开口了,问得很平,像闲聊:
“穆先生。‘执灯’——在你们里面,是什么层级?”
穆青梧的脚步停了半拍。
就半拍。押解的警员几乎没察觉,江屿察觉了。这是这个人今天一整天里,第一个没能用微笑盖过去的反应。他转过头,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第一次有了点温度,一种让人后颈发凉的温度。
“江教授。”他说,声音还是那么温和,“你们抓我,高兴得太早了。”
他笑了笑,笑声很轻,像翻过一页书。
“你们这两天,一定觉得自己钓了一条大鱼。回声线,假坐标,废桩,一条线钓上来我,钓上来一个联络站。了不起,真的了不起,这套手法,比我们的人做得漂亮。”他往前凑了半步,隔着镣铐的距离,一字一顿,“可是你以为,是你们在钓我们?错了。从头到尾,是我们在钓——你们。”
“钓我们什么?”
“钓你们把所有人,都摆到明处来。”穆青梧说。他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被搜查时弄皱的袖口,仿佛在完成一件体面的事,“老刑警废了,躺在医院。联络站丢了,我认,账我认,刑我也认。可你们这一网下去,把能打的人、能查的人、能听的人,全都调动起来了,全都在岗位上,全都在忙——那谁,不在岗位上?”
江屿没接话。
穆青梧替他说了下去,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执灯人的女儿,已经在我们手上了。”
江屿的手指收紧了。
“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穆青梧看着他,镜片后面的眼睛弯了弯,“她妈,是她自己走进来的。”
他说完这句,就闭嘴了。往后的路上,任江屿再问什么,他只字不吐,走完了整条走廊,在羁押区的门口站定,回头,很有礼貌地道了别:“《诗经》,记得。谢谢。”
铁门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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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区的隔音玻璃外,小鹿全程站在那里。
她是陪同做记录的,可七个问题她一个都没记进去。从穆青梧说出“执灯人的女儿”那五个字起,她的笔就停了。心口那里像被一只手攥住,越攥越紧。执灯人。女儿。妈妈。
她这两年不敢查的那条线,她两天前刚在走廊里对江屿说出口的那句“该查就查,我受着”,墨迹还没干。
就在这时,她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铃声在死寂的走廊里炸开,格外刺耳。玻璃内外好几个人同时转头看过来。她的手哆嗦着伸进口袋,掏了两次才掏出来。屏幕亮着,两个字撞进她的眼睛:
妈妈。
她盯着那两个字,一动不动地站着。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抖。这个号码,她有两年多没有接到过了。妈妈失踪前,最后一次打给她,也是在这样的一个深夜。
走廊尽头,程蔓猛地抬起头。她刚办完押送文书过来,听见了铃声,看见了小鹿的脸色,脚步钉在了原地。
监控室的门几乎同时被撞开,小方冲出来,隔着半条走廊喊,声音都劈了:
“教授!刚才,就在刚才,全市有九部公用电话,同时拨出了九个号码,间隔不到十秒,全是——”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小鹿按下接听键了。
她把手机举到耳边。整条走廊霎时安静下来,押解的警员、文书员、程蔓、小方、江屿,所有人都停了手里的动作,看着她。
听筒里,先是很轻的电流声。滋,滋。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条线在水底晃。
然后,一个女声开口了。很温柔。温柔得可怕。
“囡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