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囡囡。”
电流声后面,那个声音又唤了一遍,温柔得像浸过温水:“是妈妈。”
小鹿站在走廊中央,手机贴着耳朵,浑身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这个声音,她梦里听过千百遍。两年多了,妈妈温蘅失踪两年多,最后那通电话之后,人就像从世界上被抹掉了。她熬过多少个夜晚,就是想再听一次这个声音。
她的眼泪一下涌了上来,握手机的手抖得厉害。
走廊那头,江屿已经快步走到她身边,程蔓也到了。小方冲到一半停住,捂住了自己的嘴。没人出声,谁都看得出这通电话意味着什么。
“夏……囡囡,别哭。”听筒里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心疼,“妈快出来了。你帮妈个忙,先拿右边那只杯子,茶几右边那只,妈渴。”
小鹿的哭腔卡在了喉咙里。
她家里根本没有茶几。客厅那件家具,是张旧方桌,妈妈走之前就一直是方桌。而更要命的是后面那半句,右边。她妈妈是左撇子。从小到大,温蘅拿任何东西,第一下伸出去的永远是左手,递剪刀给她都用左手。她小时候还问过为什么,妈妈笑着说:“天生的,改不了。”
组织调查了她妈妈这么多年,档案、通话、社会关系摸了个遍,却查不到左撇子这个细节。因为温蘅在外人面前用右手写字,只有家里人才知道。
小鹿咬住嘴唇,把涌上来的哭腔一寸一寸压回去。
纪春生康复后说过的话,此刻在她脑子里翻出来:联络站站长招了,组织在找“待用者”的亲属。再往深一层,穆青梧在羁押区门口那句判词——她妈,是她自己走进来的。
十年……不,两年多前,妈妈为了查执灯人、查父亲那条线,主动接近了组织,一头走进他们的门。“自己走进来”和“被他们关着”,原来可能是同一件事。妈妈进去了,出不来;而现在组织拿妈妈的声音当饵,来钓她这个女儿。
这不是妈妈。这是鱼钩。
小鹿的手指摸索着,抓过桌上值班的便签纸,一笔一划写下一行字,推到刚走近的江屿面前:
假的。我在钓。
江屿看到那行字的瞬间,脚步顿住。他没说话,只做了一个手势:退后半步,指了指录音间,又指指自己耳朵。小鹿几不可察地点头。江屿和小方迅速退到门外,程蔓留在了走廊拐角。设备间的门开了一线,录音的红灯亮起。
小鹿深吸一口气,用带着哭腔的声音,演了下去。
“妈……”她的声音抖着,一半是真抖,一半是演出来的,“你先别急……你说你在康宁那边?我、我能去看你吗?我请假,我明天就去。”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看妈做什么,妈又不是见不着了。”那声音还是温柔的,可节奏变了一点,问什么答什么之前,多出半秒的空,“你听妈的话就行。到城南来,找穿灰夹克的人。”
“城南哪里啊妈?我怎么认人啊?”
“找穿灰夹克的人,就说,”那声音顿了顿,一字一字地,“雪停了。”
“雪停了……”小鹿重复着,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掉,声音却稳稳地往前送,“那您在哪,妈,我接您回家。家里的方桌我一直没敢挪,就等您……”
“囡囡。”
那声音打断了她。温柔里渗出来一丝铁,温度降下去半度:“问这么多,不乖了。”
小鹿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就是这一丝铁,让她彻底死了心,妈妈的语气里从来没有这种东西,妈妈凶她的时候是吼,是拍桌子,不是这种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冷静。
“我不问了。”她放软了声音,抽了抽鼻子,“妈,我不问了。灰夹克,雪停了。您……您照顾好自己。”
“乖。”那声音又暖回来了,暖得完美,“妈等你。”
电话挂了。
小鹿握着手机,撑着桌子,缓缓地坐了下去。眼泪砸在便签纸上,把“假的”两个字晕开,蓝黑色的墨淌成一小片。她坐在那里,肩膀塌着,人晃了两下,没有倒。
江屿从门口走进来,站在她面前,没有说话。这个时刻任何安慰都会毁掉她刚刚立起来的那道墙,他懂,所以只是站着,等着。
过了很久,小鹿抬起头。眼睛通红,眼皮肿着,可声音是稳的,一个字一个磕巴都没有:
“老师,暗语我记下来了。‘雪停了’,城南,灰夹克。录音间应该全程录上了。”她伸手抹了一把脸,把眼泪抹掉,手放下来的时候攥成了拳,“他们想用我妈的声音钓我。那行,我就让他们钓。鱼线,我攥着。”
“先说两件事。”江屿拉过椅子坐到她对面,语气平常得像在开组会,“第一,那个声音,你确定是变声,不是你妈妈本人?”
“确定。”小鹿说,“三处破绽。我家没有茶几;我妈是左撇子,问东西永远先说左边;还有最后那句‘不乖了’,我妈不会那样说话。她凶我是吼出来的,不是压出来的。”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还有最根本的一条,如果是真妈妈,她绝不会在电话里让我去见陌生人。她失踪前最后一通电话,说的是‘别找我,别信任何让你来找我的人’。这句话我记了两年多。”
江屿点头:“那就是合成或者变声。小方那边有她妈妈生前的语音档案吗?”
“有。”小方从录音间探头出来,接了话,“家属做的声纹留存,两年多前就交过一份。我马上比对。如果确认是变声器,能反推设备的型号——穆青梧地窖里那台换脸辅助设备旁边,就有一台音频工作站,型号对得上的话,这条线就闭环了。”
“第二件事。”江屿看着小鹿,声音放慢了,“你刚才那出戏,演得很好,好到对面多半信了。可正因为信了,他们下一步一定让你去赴约。灰夹克,雪停了——这不是随口给的接头方式,这是筛选。一个真会被妈妈声音骗去的女儿,和一个识破了反钓的女儿,在接头现场的表现是不一样的。他们会看。”
“我知道。”小鹿说。
“知道就好。所以赴约可以,但不是你一个人去,也不是现在去。”江屿顿了顿,“还有,从今晚起,你家方桌、你妈的左撇子、她最后一通电话的原话,这些细节,只在这个房间里存在。它们是我们唯一领先的地方,泄出去一个,鱼线就断了。”
“明白。”小鹿说。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那两个字还留在通话记录里。她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按灭了屏幕,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老师,”她说,“还有一件事。穆青梧说,我妈是‘自己走进来的’。这两年多,我一直当她是被害的,等着我们去救。可如果她是自己走进去的……”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没说下去。
江屿替她把话说完:“那她现在是什么状态,是受害者,还是他们的人,还是别的什么,这得等见了人才能知道。”他站起身,拿起那张被眼泪晕开的便签,折好,收进内袋,“明天一早,四件事并行:声纹比对、城南布控排查灰夹克、公用电话的溯源、还有,你去睡四个小时。这是命令,代理负责人的第一道命令,对象是你。”
小鹿看着他,忽然扯了一下嘴角,算是笑了:“您这道命令,怎么跟老队的口气一模一样。”
“学的。”江屿说,“人交给我了,规矩也交给我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囡囡是吧,你妈妈这么叫你。这个称呼,他们学对了。称呼查得到。左撇子,他们查不到。往后你难过的时候,就想这一条,有些东西,他们永远偷不走。”
门轻轻合上了。小鹿一个人坐在录音间外的椅子上,坐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过桌上的笔,在一张新便签上写下了三个词:雪停了。灰夹克。城南。
写完,她把便签折起来,塞进了上衣最里面的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