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技术组机房灯全开着。
小方把那通电话的录音导进分析软件,逐帧过了一遍。屏幕上,声音被拆成一条条频谱,红的黄的,像切开的剖面。
“声音做了频谱搬移,底噪里有一段很廉价的电感啸叫。”他说,“变声器,市面三四百块那种,杂牌。这是好消息,说明他们这次是临时搭的班子,不是核心设备出的手。”
“坏消息呢?”小罗问。他抱着一摞城南的监控分布图刚进门。
“坏消息是重点。”小方把两段波形并排放在屏幕上,左边是电话录音,右边是两年多前温蘅生前留下的声纹样本,“你们听这句。”
他点开播放。“夏夏,问这么多,不乖了。”
那一句在机房里响完,小方把音量收掉,转过椅子面对大家:“这不是变声器的毛病,这是话术的毛病。‘不乖了’——这个口吻,是长期看管者对被看管者的口吻。养过宠物、管过孩子、看过人,才养得出这种一句话降温的本能。临时雇来的话务员,说不出这种话。”
“你是说,打电话的人,自己就管着人。”江屿说。
“我是说,他管了很久。”小方说,“管到顺嘴。”
机房的温度像是降了一度。小鹿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从进机房起没说过一句话,听到这里,她抬手把袖口往下拽了拽,盖住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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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罗把城南的监控分布图铺开在长桌上。他用红笔把三个圈画出来。
“城南能做‘接头’的地方,按监控盲区加上人流特征筛,剩三处。”他挨个点,“废弃的南货码头,白天没船,晚上没人,出入口却有两条,方便来去;长途站后巷,人来人往,混进人流就找不着;还有一家正在招租的旧批发行,二楼空着,一楼卷帘门常年锁一半。”
“三个点,人手怎么分?”程蔓问。
“先不急着分。”江屿站在地图前,盯着那三个红圈看了很久,忽然开口,“我想先问一个问题,他们需要真接头吗?”
屋里的人都看向他。
“我们默认暗语是要人去对,找灰夹克,说雪停了,然后被带走见妈妈。可你们想过没有,一个只联络过一次电话的接头,安排得这么清楚,地点、衣着、切口,样样俱全,反而太齐了。”江屿用指节敲了敲地图,“暗语是说给我们听的。他们的目的不是接上头,是确认一件事:小鹿会不会去。”
“去了,就证明什么?”小罗问。
“证明小鹿知道母亲的下落跟组织有关,并且愿意为此行动。”江屿说,“证明她是名单上的软肋。这才是他们要的答案。”
程蔓从椅子上直起身,补了更冷的一层:“还不止。他们钓的不是小鹿这个人,是小鹿背后的我们。他们会看,专案组会为一个人走多远。如果我们明晚大张旗鼓,三辆车押着一个学生去赴约,等于隔着电话告诉对面:血色档案我们还没拿到,而且我们很急。急,就是弱点。他们会顺着这个弱点加码。”
机房安静下来。谁都没说话,因为谁都明白,她说的是真的。厂房收网、联络站一锅端,专案组这一路赢得太顺,顺到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而对面最想看的就是这股劲往哪冲。
“所以不能不去,也不能大张旗鼓地不去。”江屿在桌边坐下,手指交叠,“两条腿走路。”
“第一条腿,明面上。”他看向小鹿,“小鹿‘按捺不住’,独自赴约。组里扮一个会犯错的学生——去南货码头,上钩。喂给对面一个假象:专案组感情用事,行事冲动,代理负责人管不住自己的人。让他们的分析员把这条记进档案,往后他们算我们,就总按‘冲动’这一格算,算错一格,满盘错。”
“我去。”小罗举手,举到一半被程蔓按下去。
“你不行,你的脸在收网现场露过。”程蔓说,“要一个全新的、档案里查不到的脸。”
“那就请示上面借人。”江屿说,“便衣支队里挑,条件有三:年轻,像学生;生面孔;演技过硬。一条不能少,接头现场对面会看,会试探,演砸了比不去还糟。”
“第二条腿,暗地里。”他转向小方,“小方带设备全程跟,不近跟,卡在码头外围的盲区边缘,抓灰夹克的影像和去向。人我们不当场抓,鱼线还攥着。抓了,线就断了。只录,只跟。”
“明白。”小方说,“设备我今天下午就架。码头外围有一座废弃的冷库办公楼,三层视野最好,我把采集端架那儿。”
“小罗,你反向走一条线。”江屿接着说,“变声器是三四百块的杂牌,杂牌机器走的是电商和小商品渠道。查最近三个月这个型号在本市和邻市的进货、销售记录,谁批量买的,一次买几台。批量买变声器的人,不会只打这一通电话。九部公用电话同时拨号,一通打给了小鹿,那八通打给了谁?”
小罗的笔停在半空:“对啊……九部电话,九个号码。另外八个呢?”
“这就是要你查的。”江屿说,“电话号码是座机,登记信息我去申请调。但九个同时响的号码,意味着九条线同时在钓。小鹿不是唯一的软肋,是九分之一。把另外八个号码找出来,看看这个城市里,还有谁的‘妈妈’昨晚也来过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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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案定下来,行动放在第二天傍晚。人散了以后各去备各的:小方去冷库架设备,小罗去查渠道,程蔓去写便衣借调的申请。
出发前的事都排完了,人走空了大半,小鹿在走廊里拦住了江屿。
走廊的灯只亮了一半,她站在亮的那一半里,开口之前先把呼吸调匀了。
“老师,我想通了。”她说,“我妈两年多都等得住,我不差这几天。演这场戏,我没问题,你让我怎么演我就怎么演。”
“但是?”
“但我有一个要求。”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被墙听见,“等真找到她,找到她本人的那一天,第一句话,让我来说。不管她那时是什么状态,是受害的,还是……是他们的人,还是别的什么。第一句话,是我的。”
江屿看着她。走廊很安静,能听见机房那边小方敲键盘的声音。
他点头,点得很郑重,一下,一下。
“记下了。”他说,“这是规矩,我替全组应下。谁也不抢这一句,包括我。”
小鹿的嘴角动了动,想笑,没笑成。她别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没亮透,城市黑沉沉地压在玻璃外面。
“老师,”她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小方说,打电话的人,是长期看管者。长期看管者,管的是被看管的人。那这个打电话的人,可能天天都能见到——”
她停住了。后半句没说出口。江屿也没替她说。
“明天码头见。”他只说了这一句,转身走向楼梯。走到拐角,他听见身后走廊尽头传来“咔哒”一声很轻的响,是小鹿在掰她手腕上那根红绳的结,掰紧了一下,又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