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从上午九点开始,到中午十二点,齐照一共说了七个字,重复了四十多遍。
“我就是个收发室的。”
三小时里,审讯员换了两种问法,软的一种,硬的一种。硬的那种是小罗上的,他把卷宗拍在桌上,拍得桌子都跳了一下,齐照连眼皮都没抬。五十五岁的人,头发花白,坐在椅子上像一块泡过水的木头,你敲他,他只是晃一晃,不出声。
小罗出来的时候把门摔上了,摔完自己先泄了气:“我靠,我在里面待了俩小时,感觉自己才是被审的那个。这人不是嘴硬,他是真的……真的觉得自己只是个收发室的。”
录音传到医院那边。老陈躺在病床上听完,中间咳了两回,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换江屿上。这种人不怕审,怕的是记。”
江屿下午两点进的审讯室。
他没有带卷宗,两手空空,坐下之后先把自己那杯水推到齐照面前,然后开始聊天。聊天气,说这几天转凉了,早晚得加衣裳。齐照不接话,低着头看自己的手。
江屿也不催,顺着往下聊:“抽屉里那包烟,还剩小半包吧。软壳的,红梅。你在收发室坐了九年,烟就搁在左手第二个抽屉,登记簿压在上头。烟抽得不多,一天三四根,都是下午四点前后,等交接的来之前。”
齐照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闺女今年该考研了吧。”江屿的声音不高,“二本,学的会计,她不知道你在那儿干什么,对吧。你工资卡上每月多出来两千四,是打的别的名目。”
齐照的手指动了一下,攥住了裤缝。
审讯室里静了有半分钟。江屿才慢慢开口:“齐师傅,我不要你交代什么。你交代不了,你自己都不知道你知道什么。你在那个站里坐了九年,每天取件、登记、转发、上锁,周四烧件。你不背卷宗——你背的是习惯。习惯这东西,嘴上锁得住,记里锁不住。”
齐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里有点东西松动了。
“闭眼。”江屿说,“想一个最普通的工作日。不是出事的那天,就随便挑一天。”
齐照没动。江屿就等。等了能有一分钟,齐照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几点到的?”
“……七点四十。”声音哑得厉害,“先开窗。屋子潮,得透气。”
“然后呢。”
“烧水。取件车八点二十到,卸在门口的铁皮柜里。我一件一件登记,登记完上锁,钥匙挂我脖子上。”齐照的呼吸慢下来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走,走得意外地顺,“周四下午统一烧毁。低级别的件,火漆是黄的,烧。烧完要拍照存档。”
“都烧吗?”
“都烧。”顿了一下。“……不都烧。”
单向玻璃后面,小罗的腰一下直了起来。审讯室里,江屿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调子:“哪类不烧?”
“有一类不烧。”齐照的手指开始在桌面上敲,敲得很轻,没有节奏,又好像有节奏,“红章的。红章的不能进火。上头说,那是家底。”
“红章是什么样子的?”
“不是章。”齐照的眉头拧起来,眼球在眼皮底下转动,“是……封皮。血色的封皮。薄的,就一沓,纸边上烫着字。上头说烧不得,那是家底,烧不得。挪过一次家。”
“从哪挪到哪?”
齐照不敲了。他闭着眼,喉结上下滚了两趟,半天,挤出三个字:“海棠库。”
“挪过去之后呢。海棠关停了呢?”
齐照的呼吸乱了。他的头开始很轻地左右摇,像是在躲什么东西,躲不开,又摇不过去。江屿不催,也不碰他,只是把声音放得更低:“挪到哪了。齐师傅,你知道。九年,你经手过它的每一次动。”
“康宁。”齐照几乎是吐出来的,“地下……验收要两个人的章。我只管外围,里头的规矩我不够格……我只在验收单上签过外围转运……”
话没说完,齐照猛地睁开眼,往前一栽,对着桌角剧烈地干呕起来。干呕了半天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一口一口的酸水。两个民警进去扶他,他摆手,摆得很急,摆完自己扶着墙站了几秒才站稳。
出来的时候,他脸色是灰的,走到门口忽然停了停,回头对江屿说了一句:
“我闺女……别让她知道。行吗。”
“她只会知道她爸配合了。”江屿说。
齐照点点头,走了。走廊里他的背影弯得很厉害,一步一步,像老了十岁。
下午四点,小何在技术组支起了画板。小何是画像师,市局刑科所借调来的,三十五六岁,话不多,画笔走得快。江屿让人把齐照又请了半层楼,隔着门,让他闭眼回想收发室里出现过的“不属于日常流转的脸”。
“来过一个验章的。”齐照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不来收发室,从后门走。一年顶多两回。瘦高个,五十上下,左脸——左脸有颗痣。看人的时候不眨眼,看得人后脖颈发凉。上头叫他……验章人。”
小何的笔在纸上走了二十分钟,中间停三回,每回都是齐照睁眼补充一句细节:眉毛的位置,嘴的薄厚,走路的时候肩膀不动。画完最后一稿,小何把画举起来,齐照看了一眼,别开了脸:“就是他。看见这张脸,我胃就疼。”
程蔓是拿着这张画像进来的时候开的口。她盯着画上那张脸看了很久,指甲掐进了掌心,松开的时候留下了几个月牙印。
“验章,双重授权,单线直入后门。”她说话一个词一个词往外递,不带温度,“江屿,这规格不是中层。中层用不着两个人盖章,也用不着站长亲自盯着。血色档案的分量,比我们昨天想的还要高。”
“所以门就更难进。”江屿把画像接过来,钉在白板上,就钉在昨夜三条箭头的交点旁边,“作废批次、底账、待用者,全在B1。取档要双章,另有验章人把关。老陈说笼子里的东西不知道是关我们的还是钓我们的——现在又多了一层,这笼子上装了机关。访客一死,门就锁死,大概是这个意思。”
“那怎么进?”小罗举着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没敢自荐这回。
“钥匙装不进去,撬棍也撬不开。”江屿看着白板,“只能让他们自己给我们开门。我们要进去,得装成他们自己人。”
技术组安静了几秒。程蔓先反应过来,她的目光又落回那张画像上:“装成自己人,就得过验章这一关。可是——”
她的话停了。江屿接了下去,接得很慢:
“可是这个人,除了齐照,谁也没见过第二面。他有左脸的痣,有验收的章,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别人不知道的规矩。”
小方从机房那头跑过来,手里捏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排班表,是修复店账册里拆出来的。他把表拍在桌上,指着其中一行:
“我靠,你们看这个。账册里有一笔‘验讫’的记录,每季度一次,下一笔的日期,就在十一天之后。”
江屿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日期,又抬头看白板上那张没有名字的脸。小何收拾画具,把那支用秃了的炭笔插回了笔筒,笔筒里原本立着三支一样的,现在只剩这支是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