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两辆车没有挂牌照的含义,车里坐的人也都不说话,从两个方向上了城郊那条缓坡。
康宁康复中心立在坡顶。米白色的外墙,玻璃擦得透亮,草坪剪得齐,齐得不太自然。大门口立着一块电子屏,滚动播放本月的“公益开放日”安排,字是暖黄色的。
小罗举着相机装作游客,隔着车窗看了半天,放下来,压着嗓子说:“我靠,这地方比我丈母娘家的小区还体面。要不是咱们提审了齐照,打死我也不信这楼底下压着一本血账。”
“越干净的地方,地下越脏。”江屿坐在副驾,隔着车窗看那栋楼,看了很久,“海棠关停那天,资产平移,账目过了三道手才落在这儿的产权名下。第一道是拍卖,第二道是债转股,第三道最干净——捐赠。一个不存在的基金会捐的。手续挑不出毛病,毛病全埋在三道手续底下的时间里。”
“里头现在住着多少人?”程蔓问。
“备案床位一百六十张,长期在册一百一十七人。”江屿说,“其中四十一个,身份信息核不出原籍。疗养嘛,老人糊涂了、家里不管了,来路不清很正常。正常得刚好够用。”
车绕到坡下另一个观察点,没停留,掉头回了市局。
下午两点,技术组机房,小方把一张曲线图投上大屏。
“先说结论。”小方黑眼圈更重了,但手不抖,手里那支激光笔点得很稳,“康宁的用电户号我昨晚调出来了,三年曲线,整体平稳,平稳得过分。一家住着一百多号人的疗养院,夏天的空调曲线该有波峰,它没有。它白天半死不活,晚上倒活过来了。”
他把曲线放大,画了个圈。
“每晚十一点起,地下方向多出来一个恒定负载,跑满三小时,然后归零。功率不高,稳定,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不落。我拿这条曲线问过一个做机房的朋友,他不看不知道是谁家的,只看了一眼就说,恒温恒湿库的启动曲线。档案库要恒温恒湿,就得常年这么耗着。人可以骗人,电表不会。这是它自己暴露的。”
“每晚十一点。”程蔓盯着那个时间点,“跟灰夹克的接头时间、假妈妈来电的时间段,全在同一个区间。他们是个夜行的东西。”
“那咱们就白天进去。”江屿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方案我昨天跟局里报了,市电力公司配合,以‘年度用电安全专项检查’的名义进楼。外委队的工装、工牌、检查单据,全部走电力公司真实的年度排期,名单挂在他们的内网上,谁查都查得到。链条干净,经不起查的地方一个不留。他们要打电话到电力公司核实,接电话的会是真班长。”
“四个人。”小罗扳着指头,“谁去?”
“我,小方,你,程蔓。”江屿说,“第一条腿,小方,你进去只干一件事,摸清配电走向。B1那个恒定负载是从哪一路馈线下去的,电井在哪,图上得标出来。第二条腿,小罗,跟着我走设备层,看门禁。程蔓留在一楼开放区域,你的眼睛比相机好用。”
小方点头,点完又补了一句:“坏消息是重点,重点不是电,是规矩。咱们不知道他们楼里的规矩,穿帮多半死在规矩上。”
这话把纪春生引了出来。他现在坐镇内勤,负责给行动组“扫盲”。他搬了把椅子坐到投影前面,清了清嗓子,说话还是那个老毛病,快起来,中间断一下:
“进他们的楼,三条忌讳。第一,别看护工的眼睛。他们楼里人分等级,护工是最低的,你多看他一眼,他多心,他上头也多心。第二,别对穿白大褂的人先开口。白大褂开口问你,你答;你先开口问路,他们就觉得你不是自己人,他们的人,从不问路。”
“第三呢?”小罗问。
“第三,”纪春生的手指抠着椅背,“别碰任何挂着红绳的门。楼里的门钥匙分色,红绳的是内门。你们是电力公司的,电力公司的人看见门绕着走,这才对。太主动,露馅。”
“道具包太新的亏,咱们吃过了。”江屿说,“这回的工装小罗去办,穿过的,洗过的,工牌上的照片用真照片。谁的衣服上有新折痕,自己想办法弄旧。”
小罗领了任务走了。剩下踩点这一步。
踩点归程蔓。康宁每月有一次公益开放日,正好在后天,市民凭预约入场参观。程蔓没走这个口,她挂了个更顺的:她本来就是调查记者,做民营疗养乱象选题,向康宁办公室申请了半日参观。批得很快,对方回邮件还附了一段热情的欢迎词。
参观定在下午。程蔓一个人去的,穿平底鞋,包里一个相机、一支录音笔,全在明处。她在一楼大厅走了四十分钟,露台花园又走了二十分钟,全程微笑,问了七个问题,全是花钱的家长该问的那种,伙食、护工配比、夜班人数。
第七个问题问完,她“顺手”拍了大厅墙上的消防疏散图。就拍了一张,很随意的一张。
回传的照片晚上八点到了机房。程蔓附了一句话,就一句:
“疏散图上,B1只有一间‘设备层’,不奇怪,图上从来不写真话。奇怪的是楼梯间的门禁读头,那个位置装的是双读头,进出各扫一次,双人验证才开门的那种。双章是真的。”
照片被小方放大到整面大屏。他盯着楼梯间那个位置看了半天,忽然“哎”了一声,又调出另一张图,是程蔓在电梯口“等电梯”时随手扫进画面的一角。
“你们看电梯按键。”小方用激光笔点着,“B1那一颗,漆面完好。B2那一颗,磨得发白,边角都秃了。一栋备案只有‘设备层’的楼,B2的按键用得最勤。底账不在B1,在B2。B1是门面。”
“不对。”程蔓在频道里纠正,“B1是锁。齐照说康宁地下,没说几层。电的曲线在B1,双读头的门在B1,最勤的按键在B2。一层放锁,一层放东西。这个布局,比全压在一层难啃。”
机房里安静了一阵。老陈不在线,医生把他下午的远程时长砍了。江屿把两张图并排钉上白板,钉完,说了句散会前各念一条《未结》的规矩,念完散会。
晚上十点半,市局三楼江屿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桌上摊着那本笔记本。深蓝色封皮,边角磨圆了,是哥哥江岚留下的。十年了,江屿翻过它无数遍,里面是案件摘记、书摘、还有大段的空白。扉页那句“记忆是河,人是河上的船”,他看了千百遍,看出了茧子。
今晚他不是来看扉页的。白天定下方案之后,他心里一直悬着一件事:康宁这栋楼,十年前哥哥查到过哪一步。他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一页一页往回捋。
最后一页的角落里有一行小字,钢笔写的,笔道很轻,像怕被人看见。那行字他从前翻到过,一直当成是随手涂鸦,一串没头没尾的怪话。今晚,白板上那两颗按键的漆面在他脑子里还没退,他再读到那行字的时候,手停住了。
“B1的锁怕水,B2的门怕人。”
他坐着没动,就着台灯把这十个字看了很久。怕水的锁,怕人的门。十年前的哥哥,在没有任何曲线图、没有任何双读头、没有任何疏散图的情况下,把这栋楼的底细写下了十个字,藏在弟弟看了千百遍的本子里。
不是写给查案的人看的。是写给江屿看的。哥哥知道这个本子会留下来,知道弟弟总有一天会翻到,也知道真到了那一天,弟弟自己就能看懂。
江屿把台灯关了又开,开灯不是为了看字,是想再确认一遍那行字还在。在。笔道很轻,但一笔都没断。
他把笔记本合上,没有放回抽屉。行李包放在办公室角落,是明天行动的装备,他把笔记本塞进包最里层,压在工装的底下,用一件卷起来的外套抵住。
塞完他拉上拉链,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从包里又把笔记本抽出来,翻开最后一页看了一眼,再塞回去。来回了两趟,最后干脆把它搁在了桌上,压在自己手底下。
明天,他和自己的过去,只隔一层水泥板。
频道里响了一声,是程蔓发来的消息,问明天的集合时间定在几点。江屿回了“八点半”,回完,手还压在那本笔记本上,没有拿开。
